寒雾刚散,沈府庭院的青石地上还凝着浅浅湿凉。
衔殊靠在僻静的回廊柱下,玄色衣袍还带着未褪的伤气。方才被人从乱境中救回,一身狐力溃散,筋骨间的钝痛丝丝缕缕缠着四肢,连指尖都透着乏力。他本是寻一处安静角落调息静养,静待灵力归体,却未承想,隔着一重雕花隔扇,将正堂里的一幕幕,尽收眼底。
她是游离凡尘的狐妖,见惯山海暴戾、妖界厮杀,最懂快意恩仇,可此刻望着堂中光景,心头竟攒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处宣泄的郁气。
正堂肃穆,檀香厚重,压得满室窒息。
宋老夫人端坐主位,满脸沉厉,皱纹里都凝着对正妻的厌弃。
堂中立着的沈婉卿,是宋家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一身素净青裙,发丝绾得规整,无华贵珠钗点缀,唯有一枚玉簪稳稳压着发髻,端得温婉端庄,气度端方。可此刻,这般端庄得体,落在老夫人眼中,反倒成了最碍眼的过错。
“入宋府三载,无所出、无贤名,拢不住夫君的心,掌不好府中内务。”
老夫人拐杖重重一顿,沉闷的声响砸在寂静堂中,字字苛责,毫不留情,“昨日我偶感风寒,你只遣丫鬟送了汤药,自己半日不曾近身侍奉。沈婉卿,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婆母吗?”
这话无端苛责,明是挑刺。
方才衔殊在廊下看得分明,晨间是宋府庶务繁杂,几处田庄账目出错,沈夫人坐镇前厅核对整整半日,分毫不敢懈怠,绝非刻意怠慢。
可沈婉卿不曾辩解一言。
她微微垂首,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脊背挺直却姿态恭顺,声线温柔柔软,无半分戾气:“是儿媳疏忽,未尽孝道,甘愿受罚。”
没有委屈,没有辩驳,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无。
全盘揽下莫须有的过错。
廊下的衔殊眸光微沉。
她见惯妖类相争,败者尚且要嘶吼反扑,可这人世间的正室主母,被当众折辱、无端问罪,竟温顺得像一汪不会反抗的温水。
老夫人见她这般逆来顺受,非但没有息怒,反倒愈发不耐,语气愈发尖刻:“甘愿受罚?你除了认错忍让,还会什么?看看你这死气沉沉的模样,半点风情无有,难怪老爷常年宿在柳姨娘院里!占着正妻尊位,活得不如一个妾室活络懂事!”
话音刚落,一道娇俏又带着张扬得意的笑声,从堂侧响起。
柳姨娘身着绯红软裙,鬓边珠翠摇曳,步步娉婷上前,屈膝行礼,姿态看似恭敬,眉眼间的挑衅却毫不遮掩。
她是沈大人最宠爱的小妾,仗着夫君偏爱、老夫人默许,素来不将正室放在眼里。
“母亲息怒,姐姐素来就是这般木讷性子,不懂讨长辈欢心,也不懂笼络夫君心意。”
柳姨娘抬眸,目光直白地扫过沈婉卿素净的衣裙,语气阴阳怪气,字字扎心,“不像妾身,日日记挂母亲起居,晨昏定省从不敢落。姐姐身居高位,坐拥荣华,却懒怠尽孝、冷清无趣,也难怪夫君偏心。说到底,还是姐姐太过无用,只懂一味忍让,白白占了好命格。”
句句踩着沈婉卿的痛处。
戳她无子、戳她失宠、戳她身为正妻,反倒不如小妾得势体面。
满室丫鬟仆妇皆垂首屏息,无人敢插话,眼底却藏着看热闹的轻视。堂堂正室,被小妾当众嘲讽、蹬头上位,已是莫大羞辱。
换做旁人,早已颜面尽失,或是厉声回击,或是含泪辩解。
可沈婉卿只是轻轻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波澜。
她看着咄咄逼人的柳姨娘,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迁就:“姨娘说得有理,是我为人呆板,思虑不周。”
轻描淡写一句,尽数接下所有羞辱。
柳姨娘像是蓄力许久,狠狠一拳砸在了棉花之上,满腔挑衅与得意,瞬间无处落脚。
她不甘心,故意往前半步,凑近沈婉卿身侧,压低声音,偏偏音量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姐姐这般能忍,是真大度,还是没本事争?夫君今夜依旧在我院中温酒闲谈,姐姐独守空房,就不觉得寒心吗?”
这已是赤裸裸的当众打脸、近身羞辱。
廊下的衔殊,指尖骤然攥紧。
重伤未愈的躯体尚且发颤,可他心头翻涌的戾气,远比身上的伤痛更甚。
她活千年,遇过最凶狠的仇敌、最阴毒的算计,他皆能抬手碾碎、一剑破局。可眼前这场卑劣又琐碎的刁难,她竟无从插手。
这不是厮杀争斗,是凡尘最磨人的磋磨。
是长辈仗势欺人的苛责,是小人得寸进尺的挑衅,而被欺负之人,自始至终,不怒、不怨、不争、不闹。
沈婉卿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瞬,那是她唯一泄露的情绪,快得如同错觉。无人看见她袖中纤细的指尖,早已死死蜷缩,掐出深深的红痕。
她痛,她委屈,她难堪。
可她依旧隐忍。
片刻后,她再度垂眸,温顺如初:“夫君政务辛苦,有人侍奉周全,便是好事。府中安宁,比什么都重要。”
一句话,轻描淡写,抹平了所有不堪与羞辱。
柳姨娘彻底没了法子,只能憋着一口闷气,佯装乖巧地退到一旁,眼底却满是轻蔑得意。
老夫人冷冷看着始终温顺忍让的儿媳,只觉她烂泥扶不上墙,越看越厌,冷声吩咐:“既然自知有错,便去祠堂跪着思过两个时辰,禁足偏院三日,好好学学何为贤德,何为恭顺!”
严苛责罚,无端而降。
沈婉卿没有半句异议,屈膝福身,礼数周全,一丝不苟:“儿媳谨遵母亲吩咐。”
她转身之时,背影纤细单薄,一袭青裙在满堂珠翠与苛责之中,孤寂得令人窒息。步履平稳从容,不见半分狼狈,仿佛那莫须有的责罚、当众的折辱,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她安静踏出正堂,走向阴冷肃穆的祠堂。
自始至终,未掉一滴泪,未争一分理,未还一句嘴。
堂内的苛责声渐渐停歇,小妾的笑语隐隐传来,下人窃窃私语,满室凉薄。
回廊之下,衔殊静静伫立。
晚风拂动他散乱的发丝,牵扯着他周身伤口,可她全然不觉。
千年妖心,第一次被这人间最琐碎的恶意堵得满腔郁火。
她见过流血千里的惨烈,不惧刀光剑影的杀伐,却最怕这般光景——
恶人步步紧逼,得寸进尺。
善人一味隐忍,全盘承受。
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所有不公、所有羞辱轮番上演,心知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心知旁人卑劣无耻,可偏偏,当事人甘愿忍让、从不反抗。
你想替她争辩,她无需你辩。
你想替她出头,她不愿争斗。
满腔怒火死死堵在胸口,指尖攥得发白,却无处发泄、无从宣泄。
就像世人隔着一方屏幕,看着她步步受欺、步步退让,明明恨得牙痒,恨不得一巴掌打散那些刻薄嘴脸,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这人间最磨人的从不是针锋相对的惨烈。
是她以一身温柔,吞尽世间霜雪,默默咽下所有委屈,安静又倔强地承受一切风雨。
无人知她隐忍之下的滚烫心酸。
无人能破这无解的凉薄困局。
衔殊望着那道消失在庭院尽头的清冷背影,漆黑的眸底,第一次悄然染上人间的戾气与怜惜。
重伤初愈的狐妖,立于凡尘冷暖之中,默默记下了今日所有欺辱。
沈家婆母的刻薄,小妾的卑劣,满堂人的冷漠。
还有,沈婉卿那一身,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温柔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