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中毒的事,比我想的复杂。
不是毒复杂,是人复杂。
我开的方子,太后喝了三天,精神确实好了不少。乏力减轻了,夜里也能睡上两个时辰。但她身上的毒,只解了三成。
不是方子不对,是毒还在继续下。
有人在她每天的饮食里,持续投毒。
我查了太后的药膳房,查了她的茶,查了她的点心,什么都没查出来。投毒的人很聪明,每次都选太后最不起眼的东西下手——漱口水、熏香、甚至洗脸水里的花瓣。
这些地方,太医们不会查。
但我会。
我在太后的寝宫里住了三天,一样一样地查。
第三天晚上,我找到了。
熏香。
太后每天晚上都要点的一种安神香,是华妃以前从西域带回来的。太后用了好几年,一直没事。但最近三个月,香里的成分变了。
多了一味药——朱砂。
朱砂有毒,长期吸入会损伤五脏六腑,症状跟太后一模一样。
我把熏香拿到太医院,让太医们检验。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慢性毒药。”太医院院正的手都在抖,“用量极微,但长期使用,必死无疑。”
“能查到来源吗?”
“这香是华妃娘娘三年前进献给太后的,一直由华妃宫里的人负责供应。”
华妃。
又是华妃。
她被禁足了还不老实,还在外面留了后手。
我把检验结果呈给皇上。皇上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晚,”他说,“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她?”
我不敢接这个话。
“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不是朝政,”皇上看着我,“是家事。”
家事?
皇上把华妃的事当家事?
我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皇上,华妃娘娘做的事,已经不是家事了。下毒害太后,这是国法。”
皇上看了我一眼,笑了。
但那笑容里全是苦涩。
“你说得对。”
他把那叠检验结果放在桌上。
“传朕的旨意——华妃年氏,谋害太后,罪不可恕。即日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这道旨意,比禁足重多了。
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华妃这辈子,完了。
“皇上,”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年羹尧的事……”
“年羹尧已经被押解进京了,”皇上说,“三日后处斩。”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年羹尧倒了,华妃也倒了。
这场棋,皇上赢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从御书房出来,沈渡在门口等我。
“华妃被打入冷宫了?”
“嗯。”
“你看起来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我说,“是觉得没意思。”
“没意思?”
“斗来斗去,赢了又怎样?华妃输了,但太后中毒伤了身体,安陵容差点死掉,年羹尧带兵逼宫死了那么多人——谁赢了?”
沈渡没说话。
“你说,我们做这些事,到底为了什么?”
沈渡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为了她们。”
“谁们?”
“墨兰、安陵容、那些本该死掉的女配,”他说,“你不是在帮她们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安陵容恢复得很快。
我每天都去给她请脉,看着她的脸色从苍白慢慢变得红润。
“苏姐姐,”她靠在床上,看着我,“华妃被打入冷宫了,年羹尧也死了,这个世界是不是就太平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华妃倒了,还有皇后。”
安陵容愣了一下。
“皇后?”
“对,”我说,“你以为给太后下毒的事,华妃一个人能办到?熏香从西域运到京城,再送进宫里,中间经过多少人的手。华妃被禁足三个月了,还能在外面安排人继续下毒——你觉得她一个人能做到?”
安陵容的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皇后也在里面插了一手?”
“不是插了一手,”我说,“是皇后一直在背后推。华妃只是她手里的一把刀。”
安陵容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要对付皇后吗?”
“不,”我摇头,“我们对付不了皇后。”
“那怎么办?”
“躲。”
安陵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解。
“苏姐姐,你不是从来不躲的吗?”
“以前不躲,是因为躲不掉,”我说,“现在能躲了,为什么不躲?”
我告诉她,皇上已经答应了我,等太后身上的毒彻底解了,我就回甄府。安陵容也跟我一起回去。
“回甄府?”
“对,”我说,“你现在的身份是贵人,但皇上说了,你可以住在甄府养病。等身体好了再回宫。”
安陵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可以。”
安陵容笑了,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酸。
她还是那个墨兰,那个想让人高看一眼的墨兰。
只是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个身份。
从安陵容那儿出来,我去了太后的寝宫。
太后今天精神不错,正坐在窗前绣花。
“太后,该喝药了。”
我把药碗端过去,太后接过去,一饮而尽。
“苏晚,”她放下碗,“皇上跟我说了,等我的毒解了,你就回甄府。”
“是。”
“你不想留在宫里?”
“奴婢不敢。”
“不是不敢,”太后看着我,“是不想。”
我低着头,没说话。
“宫里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太后叹了口气,“我在这宫里待了四十年,什么没见过?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亲姐妹都能翻脸。”
她顿了顿。
“你能走,就走吧。别回来了。”
“太后……”
“我不是在赶你走,”太后拉住我的手,“我是在替你高兴。”
她的眼眶红了。
“你还年轻,还有机会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不像我,一辈子被困在这四方城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握着她的手,陪她坐着。
那天晚上,我在太后的寝宫里坐到很晚。
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怎么从一个秀女变成皇后,又从皇后变成太后。
“我这辈子,”她说,“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苏晚,”她看着我,“别学我。”
“奴婢记住了。”
从太后寝宫出来,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沈渡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夜里凉,穿上。”
我接过来披上,跟他一起往回走。
“沈渡。”
“嗯。”
“你说,太后要是在冷宫里待一辈子,会不会后悔?”
“会。”
“那华妃呢?”
“也会。”
“皇后呢?”
沈渡停住脚步,看着我。
“苏晚,你是不是想对付皇后?”
“不是,”我说,“我就是想知道,她到底图什么。”
“图权力,”沈渡说,“图皇上的宠爱,图太后的位置。她图的东西很多,但她一样都得不到。”
“为什么?”
“因为皇上心里没有她。”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跳。
“沈渡,你说皇上心里有谁?”
沈渡看着我,没回答。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
“你。”他轻声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皇上心里有你,”沈渡说,“你没看出来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把你留在甄府,不是因为想保护你,是因为他不敢把你留在宫里。”
“为什么不敢?”
“因为留在宫里,他会忍不住去看你,去想你,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沈渡,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沈渡说,“我是系统,我能读取数据。皇上每次看见你的时候,心跳都会加速。这不是臣子对臣子的反应。”
“够了。”
我转身就走。
沈渡没追上来。
我一个人走在宫道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皇上对我有意思?
不可能。
他是皇上,我是医女。
但沈渡从来不会说没把握的话。
我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
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一个小太监跑过来。
“苏医女,皇上有请。”
我的心猛地一沉。
半夜三更,皇上找我干什么?
下章预告: 御书房里只有皇上一个人。他背对着我,声音很低:“苏晚,如果朕不做皇上了,你会不会跟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