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天花板不需要光也能亮

谢尔盖站在烤肉店的招牌下面，那只用LED灯围成的“烤肉”两个字在他头顶上发着红光，把他的卷毛染成了一片暗红。他看着苏甜被两个朋友架着拐进了校门，消失在那排榕树的阴影后面。

他低下头，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几下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路灯下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

До свидания, кудрявый.

她在哪儿学的这句？她什么时候学的？她是不是为了他特意去查的？还是她本来就——

他打断了这个思路。不要想。不要想一个女生为你做了一件小事就觉得特殊。女生都会为喜欢的男生做小事，这是她们的本能。而他，不需要对这种本能有任何反应。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躺着七个对话框，都是这两天积攒下来的未读消息。有一个是中国女生，在留学生群里加的他，头像是网红风的照片，备注写着“想练口语”。有一对是双胞胎姐妹，哈萨克斯坦人，在学校超市里认出了他，硬要跟他合影然后加了微信。还有一个是米哈伊尔介绍的俄罗斯姑娘，说是做代购的，“人很好玩”。剩下的，是莫斯科那边还没清理干净的旧账。

他划到最后，看到了Катя的最后一条消息。

“你就是个人渣。”

然后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她把他删了。

谢尔盖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划走了。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被人删掉、被人骂、被人恨，然后一切归于沉寂，直到下一个女孩出现，同样的剧情重复上演。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台复印机，不停地复印同样的东西，印出来的每一张纸都一模一样，只是纸张的厚度和颜色略有不同。

但如果苏甜是一张纸，她会是什么颜色？

谢尔盖锁了手机，决定今晚哪里都不去。他会宿舍，洗澡，睡觉，明天早上去上课。这是他来中国的第三天，他甚至还没有去上过一节课。爸爸给他选的专业是国际经济与贸易，课程用中文和英文同时授课，他的中文水平足够应付，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兴趣。不过兴趣这种事，从来不是他做选择的依据。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室友来了，是一个从乌兹别克斯坦来的男生，叫阿齐兹，学计算机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很安静。阿齐兹看到谢尔盖进来，从床上坐起来，用英语跟他打了个招呼。

谢尔盖你好

谢尔盖用俄语回了一句，然后又用英语补了一句“你好”。

阿齐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重新躺回去看手机。这是一个完美的室友——话少，不烦人，对他的夜归时间不感兴趣。

谢尔盖洗了澡，穿着一条运动短裤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卷毛滴在肩膀上。他往床上一倒，把手机举到面前，看到了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苏甜。

他点开。

苏甜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宿舍的天花板，上面贴满了夜光星星，在黑暗中发出绿莹莹的光。配文是

Sweet我室友说她贴了三年了，从来没亮过，因为需要先拿台灯照一下才会发光。我刚才拿手机闪光灯照了五分钟，关灯之后亮了三十秒。我在想我的大学生活是不是也是这样，看起来很美，其实需要一直拿光去照它才会亮，光一灭就暗了

这条消息发了两分钟之后，她自己又补了一条

Sweet算了别理我，我喝多了，明天醒来看到这个会觉得超丢人的。

谢尔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了一个细长的梯形，浅黄色的光落在白色的墙面上，像一个缩小版的舞台。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的天花板不需要光也能亮

发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按下了撤回。

消息从对话框里消失了，只留下一行灰色的小字：“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苏甜秒回了

Sweet你撤回了什么！！！！

然后是一个疯狂摇动的小熊表情包。

Sweet不行我喝多了我现在就要知道你说什么了

Sweet谢尔盖！！！

谢尔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