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名字

傍晚六点半，北门烤肉店。

这家店开在学校北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好得离谱。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空气里弥漫着腌肉和炭火混合的香气。苏甜提前订了最大的包间，十个人的位置，但最后来了十五个人，大家挤得肩膀挨着肩膀，苏甜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旁边空了一个位子——她特意给谢尔盖留的。

谢尔盖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坐好了。他一推门进来，包间里安静了零点几秒——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脸和他的卷毛的那种安静。

苏甜谢尔盖！这边！

苏甜从人堆里伸出手来朝他挥了挥，手腕上那串彩色橡皮筋手链碰撞出细微的声响。

他穿过人群挤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包间很小，桌子和墙壁之间的距离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他坐下来的时候大腿不可避免地蹭到了苏甜的腿。苏甜穿的白色阔腿裤面料很薄，他能感觉到她大腿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棉布传过来。他以为她会缩一下——大多数女生都会，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苏甜没有。她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正忙着给对面的人倒饮料。

谢尔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

烤肉局的流程是标准的大学生配置：先自我介绍，然后喝酒，然后吃肉，然后再喝酒。苏甜是气氛组的核心人物，谁说话冷场了她接话，谁杯子空了她倒酒，谁夹不到菜了她转动玻璃转盘，整个人像一颗高速运转的陀螺，在十五个人之间来回穿梭，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谢尔盖！到你了！自我介绍一下！”坐在对面的一个圆脸男生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谢尔盖靠在椅背上，亚麻衬衫的袖口在他举起啤酒杯的时候滑下去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的细长疤痕。他喝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用中文说

谢尔盖谢尔盖，俄罗斯人，大一，没什么特别的

“你中文这么好！在哪学的？”有人问。

谢尔盖莫斯科的孔子学院

“你有没有中文名字？”

谢尔盖还没有

“让苏甜给你起一个！”圆脸男生说，“她起名字一绝，我们协会的吉祥物叫‘串串’，就是她起的。”

苏甜正在咬一块烤五花肉，听到这话差点噎住，她飞快地嚼了两下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边的油，转过头来看着谢尔盖。她因为吃了热的东西，嘴唇比平时更红了，亮晶晶的，上唇的猫峰弧度在这个角度看起来格外明显。

苏甜谢尔盖……谢尔盖……

苏甜‘谢’这个姓挺好的，中文里‘谢’就是谢谢的谢。名字的话……你想听起来像个中国人，还是保留外国人的感觉？

谢尔盖像中国人会怎么起？

苏甜像中国人就叫谢尔盖——不对，姓谢，名字叫尔盖。谢尔盖。听起来像是个民国时期的知识分子

苏甜自己先笑了一下

苏甜不过我觉得你不需要中文名字，谢尔盖就挺好听的，三个字，好记。

谢尔盖那就叫谢尔盖

苏甜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生菜，熟练地铺在手掌上，夹了一块烤好的牛肉、一片蒜、一小撮酱料，再放上一粒青椒圈，然后——她把这包东西递到了谢尔盖面前。

苏甜你试试，这是韩国烤肉的吃法。放蒜了吗？你吃蒜吧？

谢尔盖看着那个生菜包，上面还沾着水珠，苏甜的手指捏着它，指甲上涂了一层透明的亮油，在包间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光泽。他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一触即分。

谢尔盖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