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婉从宫里回来的第二天,开始每天早起半个时辰炖汤。她跟厨房的婆子学了几天,学会了怎么用砂锅慢炖、怎么掌握火候、怎么把药材的味道煮进汤里又不至于太苦。头几天炖出来的汤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要么就是药材放多了苦得没法喝。倒了重来,再倒再重来,折腾了一个多星期,总算炖出了一锅像样的——鸡汤打底,加了黄芪、枸杞、几片当归,汤色清亮,入口鲜甜,回味带着淡淡的药香。
炖汤用的水是她从灵泉空间里取的。灵泉水混在普通水里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喝下去的效果天差地别。她不敢加多,每次只取一小瓢,兑进整锅汤里,搅匀了再炖。这样既有效果,又不会让人起疑。
汤炖好了,用什么名义送进宫却是个问题。她一个没落侯门的女儿,天天往宫里送汤,传出去像什么话?她想了一天,想出了一个办法——找张安。张安在宣室殿当差二十年,是刘彻身边最信得过的内侍。只要他肯帮忙,汤就能送到陛下案上。
当天下午,陈思婉提着食盒去了宫门口,让守卫把张安叫出来。张安跑出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陈二小姐,您怎么来了?陛下今天没宣您啊。”
“我知道。”陈思婉把食盒递给他,“我给陛下炖了一锅汤,麻烦张公公转呈。”
张安接过食盒,打开盖子看了看,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他愣了一下。“陈二小姐,这是您亲手炖的?”
“嗯。陛下身子不好,喝点汤补补。”
张安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和袖口上没洗掉的油渍,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人给陛下送东西——送金银珠宝的、送珍玩古董的、送美人佳丽的,没有一个人是送一锅自己炖的汤。“陈二小姐放心,汤一定送到陛下案上。”
食盒递进去了,陈思婉站在宫门口等了一会儿,不见张安出来,转身回去了。她没有指望陛下喝了汤会说什么,甚至没有指望他会喝。她只是想做这件事,做了就好。
第二天,她又炖了一锅。这次换了个方子——骨头汤打底,加了山药、莲子、几颗红枣。炖了一上午,汤色奶白,浓而不腻。她提着食盒又去了宫门口,张安已经在等了。“陈二小姐,昨天的汤,陛下喝了大半碗。”
陈思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把汤喝了。她低下头,把食盒递给张安,没有说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去。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骨头汤,有时候是鱼汤。她变着花样炖,生怕他喝腻了。每次都是把食盒交给张安就走,不多停留,不多说话。
第七天,张安叫住了她。
“陈二小姐,陛下说,今天的汤很好,让小的问问您,是用什么方子炖的。”
陈思婉愣了一下。“就是普通的鸡汤,加了黄芪、枸杞、当归。”
张安点了点头,回去了。
第八天,她再去的时候,张安说:“陛下说,昨天的汤咸了点。”
陈思婉咬了咬嘴唇。咸了。她在心里记下来,明天少放半勺盐。
第十天,陈思婉正在书坊里算账,翠屏跑进来说张公公来了。她放下笔走到门口,张安站在门外,笑眯眯的。“陈二小姐,陛下宣您入宫。”
陈思婉的心跳快了一拍。“有说什么事吗?”
“没说。就说让您去。”
陈思婉换了身衣服,跟着张安进了宫。宣室殿比上次来的时候暖和了一些,炭盆烧了好几个,殿角还多了一个熏炉,淡淡的沉香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刘彻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奏折,手里却端着一只碗。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炖汤用的碗,青瓷的,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每天用这只碗盛汤,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刘彻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抬起头看着她。“过来坐。”
陈思婉走过去,在案几旁边的席子上坐下。刘彻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下颌,又滑到她袖口那一道没洗掉的油渍上。
“这些天的汤,都是你炖的?”
陈思婉低着头。“是。”
“你自己炖的?不是厨子炖的?”
“臣女自己炖的。”
刘彻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还冻得有些发红的指尖,沉默了几息。“你每天炖汤,送进宫,图什么?”
陈思婉张了张嘴,想说“不图什么”,但这四个字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她想了想,说了实话。“臣女不知道图什么。就是想炖。”
刘彻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水底下的暗流,看得到涌动却看不到底。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今天的汤不咸了。”
陈思婉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刘彻注意到了。
从那天起,陈思婉入宫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是送汤,有时候是被召见,有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宣室殿门口。她只是觉得几天不见他,心里就像缺了一块什么。
每次去,她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盅汤,有时候是一碟点心,有时候只是一包她在书坊新收的好茶。东西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是她亲手准备的。
刘彻每次都收下,有时候当场就吃了喝了,有时候放在一边。但她下次去的时候会发现,那些东西都没了。张安告诉她,陛下都吃了,有一回点心放了两天,张安以为陛下忘了准备撤走,刘彻说了一句“别动,朕还没吃完”。张安说到这儿的时候眼眶有点红,陈思婉听了鼻子有点酸,两个人都没哭,只是沉默了很久。
这天下午,陈思婉又去了宣室殿。她带了一盅莲子羹,莲子是她一颗一颗剥的,炖了一上午,软糯香甜。刘彻吃了半盅,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后颈。
陈思婉注意到了。“陛下,是不是脖子不舒服?”
“老毛病了。批折子批的。”刘彻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听得她心里一紧。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陛下,臣女帮您按按?”
刘彻侧过头看着她。“你会?”
“会一点。以前在家给父亲按过。”
刘彻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陈思婉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肩颈的肌肉又硬又紧,像石头一样。她的手指找到那几个最硬的筋结,用拇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揉。力道不敢太重,也不敢太轻,怕重了弄疼他,又怕轻了没有效果。
刘彻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松弛。他没有说话,陈思婉也没有说话。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她的手指按压时衣料的细微摩擦声。
过了很久,刘彻忽然开口。“你经常给你父亲按?”
“嗯。父亲以前身子不好,按一按能舒服些。”
“你父亲倒是享福了。”
陈思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想起陈蟜第一次被她按的时候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想起他后来主动找她按、被她以“跑步没跑完”为由拒绝的委屈。那个荒唐了一辈子的父亲,现在倒是越来越像个正经侯爷了。
“陛下比父亲辛苦多了。”陈思婉说,“父亲只在封地上跑,陛下要跑整个天下。”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看到。
从那天起,陈思婉每次入宫都多了一件事——先送汤,再按摩。她会在刘彻批奏折的时候站在他身后,轻轻地按他的肩膀和后颈。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殿内安静得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和她手指按压的细微声响。
有时候按着按着,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松,越来越沉,像是快要睡着了。这时候她就会放轻力道,只用手掌轻轻地抚按,不打扰他难得的放松。
张安有一次在殿角看到这一幕,悄悄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他在宣室殿当差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陛下这样——让一个人站在他身后,离他那么近,近到可以随时伤到他。而他,没有设防。
陈思婉的汤越炖越好,按摩的手艺也越来越熟练。她甚至能从刘彻肩膀的僵硬程度判断出他今天看了多少奏折、见了多少人、有没有跟大臣生气。肩膀硬得像石头,今天肯定跟人吵架了。肩膀不算太硬但后颈的筋绷得紧紧的,今天一定批了很久的折子。肩膀松软,那就说明今天没什么大事,他休息得还不错。
她把这些发现默默地记在心里,从来不说出来。
又过了几天,陈思婉照例入宫送汤。刘彻喝完了汤,靠在椅背上,她站在他身后给他按肩膀。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长安城的冬天已经正式来了,外面滴水成冰,殿内虽然燃着炭盆,但热气总是不够。
“陈思婉。”刘彻忽然开口。
“臣女在。”
“你每天往宫里跑,书坊的事谁管?”
“有孔安国他们盯着,出不了乱子。”
“封地呢?”
“父亲在管。父亲现在比臣女上心。”
刘彻沉默了几息。“那你做什么?”
陈思婉的手指停了一下。她做什么?她每天炖汤、送汤、按摩、算账、理书、管封地、还国债。她做的事情多得数不清,但他说“那你做什么”的时候,问的不是这些事。她听出来了,但没有回答。
刘彻也没有追问。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陈思婉放轻了手上的力道,只用指尖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揉着他的太阳穴。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窗外北风呼啸,宣室殿内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炭盆里的火光映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陈思婉回到陈府,已经很晚了。陈蟜还坐在正堂里等她,桌上摆着已经凉透了的饭菜。
“婉儿,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她在宫里吃的,跟陛下一起吃的。她没有说这句话。
陈蟜看着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只问了一句:“陛下对你的态度,是不是不太一样了?”
陈思婉站在正堂门口,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橘黄色的光晕里。她看着父亲那张满是关切的脸,沉默了很久。
“父亲。”她说。
“嗯。”
“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陈蟜坐在正堂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想起陛下送来的那些东西——点心、茶叶、绢帛、鸡汤。想起张安每次来的时候那句“陛下说”。想起女儿这些天每天早起炖汤、每天往宫里跑、每次回来眼眶都是红的。
他什么都明白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又起风了。长安城的冬天,一年比一年冷。陈蟜站起来,把正堂的门关上,吹灭了灯。黑暗里,他站了很久,叹了一口气,摸着黑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