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婉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但梦里全是那只碧玉小瓶和那行金色的字,翻来覆去地出现在她眼前——“阴阳不交,丹药无效。”她猛地惊醒,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坐起来,发了好一会儿呆。
翠屏端着水盆进来,看到她披头散发坐在床上的样子,吓了一跳。“二小姐,你脸色好差。”
“没事。”陈思婉下床,洗脸,梳头,换上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上去像一个生了很久病的人。她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陈思婉,打起精神来。日子还要过。”欠国库的钱还要还,书坊还要开,封地还要管。至于那颗丹药、那个条件,先不想了。
她不是那种会被一件事困住走不出来的人。前世父亲的公司遇到那么大的危机,她陪着父母一起扛过来了。这一世,陈家这么烂的摊子,她也一点一点收拾起来了。一颗打不开的丹药,能难倒她?
书坊的生意已经上了轨道。孔安国带着几个太学学生,把书坊当成了第二个家,每天下了课就来,抄书、理书、招呼客人,比陈思婉还上心。陈思婉给他们发工钱,他们不要,说“二小姐给我们地方看书,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陈思婉不跟他们争,每月把工钱换成笔墨纸砚,悄悄放在他们的书袋里。
封地那边也渐入佳境。灵泉水她一直在浇,但浇得很小心,每次只兑一点点,混在普通水里,看不出任何异样。地力恢复得越来越好,今年的收成至少能比去年多五成。农户们已经开始主动修缮房子、开垦荒地,不用她催。有个老农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地说了一句话:“二小姐,我们今年能过个好年了。”陈思婉听了,鼻子酸了很久,但忍住了没哭。
从封地回来的路上,马车经过未央宫外的长街。她掀开车帘,看了那扇宫门一眼。张安正站在门口,跟一个内侍说话。他远远看到陈家的马车,朝这边看了一眼,微微弯了弯腰。陈思婉放下车帘,心跳快了几拍。她没有让车夫停车,马车继续向前,驶回了陈家。
当天晚上,张安来了。
陈思婉正在正堂里算账,翠屏跑进来,说宫里来人了。陈思婉放下笔,整了整衣襟,走出正堂。张安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个食盒,笑眯眯的。
“陈二小姐,陛下今日用晚膳的时候,多做了几道菜,说赏给陈二小姐尝尝。”
陈思婉看着那个食盒,愣了一下。皇帝赏菜给臣子,是常有的事。但赏给一个没落侯门的十五岁少女,不常有。她跪下来接了赏。“臣女谢陛下隆恩。”
张安把食盒递给翠屏,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陈二小姐这些日子辛苦了,好好吃饭,别累着自己。”
陈思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臣女知道了。”
张安走了。陈思婉回到正堂,打开食盒。里面是四道菜——炙羊肉、蒸鱼、羹汤、一碟蜂蜜糕。每一样都还温热,显然是刚出锅就装盒送出来的。陈蟜从里屋探出头来,看到那几道菜,眼睛都直了。“婉儿,这是陛下赏的?”
“嗯。”
陈蟜咽了口唾沫。“陛下怎么突然赏你菜?”
陈思婉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几道菜,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批了一整天奏折,用晚膳的时候,大概是放下筷子,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给陈家那个丫头送点过去。”就这么简单。但她知道,不简单。
她把食盒盖上。“父亲,吃吧。”
陈蟜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接下来几天,陈思婉发现有些事情在悄悄变化。
张安来陈府的次数变多了。不是传旨,不是办差,就是来“看看陈二小姐有什么需要的”。第一次来,带了一包新茶,说“陛下说陈二小姐爱喝茶,这是今年新贡的明前茶”。第二次来,带了几匹绢,说“陛下说天冷了,陈二小姐添件衣裳”。第三次来,什么都没带,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问翠屏“陈二小姐今天吃什么了”。翠屏如实回答:“二小姐今天忙,还没吃呢。”张安回去不到半个时辰,宫里送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陈思婉看着那碗鸡汤,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翠屏在旁边小声说:“二小姐,陛下是不是对您……”
“不是。”陈思婉打断她,“吃饭。”
她端起那碗鸡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鸡汤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陈蟜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不是身体不好,是心理压力大。他的女儿每天忙着书坊、封地、还债,他这个做父亲的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跑步跑不过女儿,管账管不过女儿,连跟人应酬都心里发虚——别人问他“侯爷,陈家最近怎么样?”他只能说“还好还好”,因为他真的不知道陈家最近怎么样,他只知道女儿说“还好”。
“婉儿,”这天晚上陈蟜难得鼓起勇气走进正堂,坐在女儿对面,“爹想跟你商量个事。”
陈思婉从账本上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爹想去封地看看。”
陈思婉放下笔。“你去封地做什么?”
“爹是堂邑侯,封地是爹的。爹去看看自己的地,不行吗?”陈蟜的声音越说越小。
陈思婉看着他。她的父亲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这些日子跑步跑得腿细了一圈,脸上的赘肉少了,看起来倒比从前精神了一些。她想了想,说:“去吧。让李甲跟着你。”
陈蟜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地是父亲的,父亲去看,我为什么不同意?”陈思婉低下头,继续看账本。陈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婉儿。”
“嗯。”
“爹以前……是不是很荒唐?”
陈思婉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父亲。陈蟜站在门口,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和花白的头发被照得很清楚。他是一个荒唐的父亲,送亡妻嫁妆、开青楼面首馆、欠国库一屁股债。但他也是一个会在女儿面前低头、会被女儿逼着跑步、会捧着自己送出去又拿回来的玉镯哭得像个孩子的父亲。
“嗯。”陈思婉说,“很荒唐。”
陈蟜的脸垮了一下。
“但比以前好一点了。”陈思婉补了一句。
陈蟜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陈思婉低下头,继续看账本。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她自己没有注意。
秋天的尾巴眼看就要抓不住了,长安城的风一天比一天冷。陈思婉站在书坊门口,看着街上行人缩着脖子赶路的模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来这个时代已经好几个月了。从夏天掉进刘彻怀里,到秋天跪在宫门口讨债,到现在冬天快来了。她学会了汉朝的衣服怎么穿、汉朝的钱怎么算、汉朝的人怎么打交道。她学会了在刘彻面前不发抖,在赵婕妤面前不退让,在父亲面前不心软。她学会了很多。
但她没有学会的事,更多。
那天夜里,她又沉入了灵泉空间。泉水汩汩流淌,依然清澈,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银光。泉眼边那只碧玉小瓶还在,瓶口的朱红色蜡封完好无损,她拿起来摇了摇,里面的回春丹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把小瓶放回原处,蹲下来,看着泉水里的倒影。十五岁的脸,眉目如画,但眼底有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不是沧桑,不是沉重,而是一种看过了太多、知道了太多、却不知道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的茫然。
“陈思婉。”她对着泉水里的倒影叫自己的名字,“你打算怎么办?”
泉水没有回答她。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刘彻的脸——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锐利的眼睛,疲惫的声音。他靠在宣室殿的椅背上说“老了,不中用了”。他把小瓶推回来说“朕不需要”。他在批了一整天奏折之后,放下筷子,对内侍说“给陈家那个丫头送点过去”。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退出了灵泉空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先不想了。回春丹的事,等她想清楚了再说。现在还不行,不是因为不愿意,是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等她准备好了,她会去做。不是为了陈家,不是为了还债,不是为了任何交换。只是因为——
她躺在床上,看着深色的帐顶,没有把那个念头想完。不敢想完。因为想完了,就没有退路了。
窗外月光如水。长安城的更鼓一声一声地响着,沉闷而遥远。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书坊的账还没算完,封地那边该去看看冬小麦的长势了,下个月的还款还要凑。她不需要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她只需要把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做好。
她攥紧了手腕上的白玉镯子。镯子是温热的,微微发光,像一颗安静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
她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