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瑞士待了五天。
五天里,顾衍之每天上午都去疗养院,下午才回来。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带一盒蛋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空着手去,坐在沈令仪旁边,听她说话。
她的记忆像一本被撕碎了的书,大多数时候是混乱的,东一页西一页,拼不出完整的篇章。她会忽然叫顾衍之“小衍”,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又会忽然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礼貌地问“先生贵姓”。
但每天总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她是清醒的。
清醒的时候,她会握着顾衍之的手,反复地看他的脸,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像是在把这张脸刻进自己越来越不中用的记忆里。
“你长得像你爸爸,”有一天她忽然说,“但你眼睛像我。”
顾衍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爸爸年轻的时候很帅,就是太忙了,总是不在家。”沈令仪的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出差。我给他留了一封信,不知道他看了没有。”
顾衍之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他看了。”
沈令仪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微弱的、不确定的光。
“他怎么说?”
“他说,”顾衍之顿了顿,声音有些涩,“他说他不怪你。”
这是顾衍之第一次跟我提起他父亲的反应。他之前从不谈这个话题,像是把那段记忆锁在了某个很深很深的柜子里,钥匙扔掉了,再也不打算打开。
但现在,他主动打开了。
沈令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顾衍之伸出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动作生涩而小心,像从没做过这种事。
“别哭了,”他说,“都过去了。”
沈令仪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反复地摩挲。她的手布满皱纹,骨节突出,和他记忆中那双柔软白皙的手判若两人。但顾衍之没有松开,任由她握着。
我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
陈护士长站在我旁边,轻声说:“沈女士来疗养院五年了,你是第一个来探望她的人。”
“五年?”我愣了一下,“她在这里住了五年?”
“是的。之前她住在别的地方,后来病情加重了,转到这里。”陈护士长顿了顿,“每年她生日那天,都有一个年轻人打电话来,问她的情况。但从没有人来过。”
那个年轻人,是沈清辞。
他在电话那头,隔着千山万水,替他母亲的朋友、替那个他从未谋面的阿姨,守着一个不敢来的儿子的位置。
第四天下午,沈令仪的状态特别好。
她不仅认出了顾衍之,还主动问起了他的生活。“你结婚了吗?”她问,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我,“这位是……?”
顾衍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是我爱人。”他说,“叫林砚。”
沈令仪看着我的目光变得柔软起来。她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走近一些。我在顾衍之旁边蹲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我。
“好看,”她笑了,眼睛弯弯的,“我们衍之有眼光。”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偷偷看了顾衍之一眼。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你们要好好的,”沈令仪握着我的手和顾衍之的手,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轻轻地拍了拍,“要互相照顾,不要吵架。”
“我们不吵架。”我说。
“他脾气犟,”沈令仪看了顾衍之一眼,语气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了然,“小时候就这样,生气了不说话,一个人躲起来。你别跟他计较。”
“妈。”顾衍之的声音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那种被人拆穿之后的心虚。
沈令仪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顾衍之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湖景。
“林砚。”
“嗯?”
“我想好了。”他转过身看着我,“回去之后,我给她找更好的医生。如果她愿意,我想接她回国。”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想好了?接回国意味着什么,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日内瓦湖的水面,“意味着我要面对过去,意味着我要跟所有人解释我妈妈回来了,意味着可能会有闲言碎语,意味着她可能有一天不记得我了。”
“那你还——”
“但我更不想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他打断我,目光坚定,“她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五年,够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不再有恐惧和犹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笃定。
“那就接。”我说,“我陪你。”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日内瓦湖在夜色中泛着微光,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林砚。”
“嗯。”
“回去之后,我们结婚吧。”
不是“我们结婚好不好”,不是“你愿意嫁给我吗”,是“我们结婚吧”——陈述句,肯定句,像在宣布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不容更改的事实。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映得明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显得轮廓更加深邃。
“你在跟我求婚?”我问。
“上次说正式的求婚等回国后补,”他的耳朵尖红了起来,但语气依然平稳,“现在提前了。”
“没有戒指,没有花,没有单膝跪地?”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和他的“不离”、我的“不弃”不一样的款式。这两枚戒指的设计我看过草图,是《星轨》的最终版:戒臂用星轨的弧线,两端没有闭合,开口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这是《星轨》的终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他取出其中一枚,拉起我的左手,“你设计的,《星轨》的最终完成形态。之前你一直在纠结开口处的留白怎么处理,我让设计师按照你的思路做了一些调整,你看看还满意吗?”
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尺寸刚好。开口处的蓝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深邃的光泽,像一颗凝固了的星星。
“你什么时候……”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你画完终版草图的那天晚上,我把设计稿发给工厂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星轨代表着未完待续,我想让这个‘未完待续’有一个落脚点。”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蓝宝石里倒映着酒店的灯光和我模糊的脸。
“顾衍之,”我的声音有些哑,“你这个人真的很犯规。”
“哪里犯规?”
“每次我以为你已经够好的时候,你总能变得更好。”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在我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酒店的地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他跪在上面,手里拿着另一枚戒指。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林砚,”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嫁给我。”
这不是问句。但我知道,他是在征求我的同意。
我看着他跪在地毯上的样子,看着他努力维持平静但眼眶已经泛红的样子,看着他颤抖的手指和抿紧的嘴唇。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穿书第一天,我躺在床上想怎么跑路。
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他冷着脸说“戏还没演完,你想去哪儿”。
想起寿宴上他偷偷碰了碰我的膝盖,耳朵红得能滴血。
想起下雨天他绕路来接我,说是“路过”。
想起他偷偷把我的设计投去比赛,在我得奖时说“你本来就配得上”。
想起他在书房门口看着我画画,从来不进来,只是看着。
想起他等我等到凌晨一点,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平板。
想起他说“有我在”。
想起他说“你就是你”。
想起他说“不管你从哪里来,这个世界现在就是你的家”。
想起他说——
“林砚,嫁给我。”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和他在疗养院里见到母亲时一样,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好。”我说,声音碎成了好几瓣,但每一个碎片都是甜的,“好。”
他把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站起来,吻住了我。
那个吻很轻很浅,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像雪落在地上,无声无息,但你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覆盖了所有的一切,把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
窗外,日内瓦湖的夜色很深很远。
湖面上有星星的倒影,一颗一颗的,像是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一颗一颗地种进了水里。
星轨。
未完待续。
现在,有了落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