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症状如下:每天早晨闹钟响之前就会自然醒,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自动播放今天校服要穿哪件、头发要扎高还是扎低、要不要换一双更白的运动鞋。出门前要在玄关的镜子里照至少三次,确认脸上没有奇怪的东西,校服扣子全部扣对了,头发上的碎发别到了耳后。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好像慢一秒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进了教室第一件事是看向那个靠窗的位置,如果他在,她的心就会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托住,稳稳当当地落回胸腔里;如果他不在,那只手就悬在半空,怎么都放不下来。
她想,这大概是心动的症状。而且不是初期,是中期,差不多到了晚期的那种中期。
停电事件之后的那个周四,苏晚一整天都没敢看江逾白的眼睛。不是不想看,是不敢。她怕自己一看就会想起黑暗中十指相扣的温度,然后脸会红,耳朵会红,脖子会红,整个人会像一个熟透了的番茄,暴露所有的心事。
所以她一整天的策略就是:低头,低头,再低头。看课本,看笔记,看窗外,看天花板,看地上有没有纸屑——总之什么都能看,就是不看前排那个人的后脑勺。
但这个策略在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破产了。
原因是英语老师发了一张随堂小测的卷子,一共三十道选择题,考的是昨天江逾白给她讲过的语法板块。苏晚拿到卷子的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这不是送分题吗?时态、语态、非谓语动词,每一个考点都是他昨天讲过的,有些例句甚至是原封不动的。
她做得飞快,笔尖在答题卡上刷刷刷地涂着,三十道题不到十五分钟就做完了。做完之后她难得地没有检查,而是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英语老师收卷的时候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扣着的卷子,又看了她一眼:“苏晚,今天做这么快?”
苏晚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余光偷偷往前扫了一眼。江逾白正低头写别的作业,好像对这边发生的事情毫不在意。
但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苏晚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跳偷偷加了速。
卷子改出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英语课。英语老师抱着厚厚一沓卷子走进教室,表情看不出喜怒。她站在讲台上,把卷子一张一张地发下去,每发一张就报一个分数。
“王浩,七十八。李思琪,八十二。张明远,六十五。沈茜茜,八十八。”
一个个分数报过去,大部分人在七十到八十五之间,九十分以上的寥寥无几。苏晚坐在座位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指腹,掐出了一道道白印。
“林笑笑,七十六。”
林笑笑接过卷子,看了一眼分数,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毕竟她平时英语也就这个水平。她转头看苏晚,发现苏晚紧张得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忍不住小声说:“放轻松,又不是高考。”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苏晚。”
英语老师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上扬。苏晚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卷子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她低头一看——红色的数字写在卷子的右上角,大得扎眼。
九十二。
苏晚愣住了。
她拿着卷子站在讲台前,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九十二分,她从来没有在英语随堂小测上拿过九十二分,以前能上八十五她都要高兴半天,现在居然考了九十二?
“进步很大。”英语老师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声音也放柔了一些,当着全班的面说,“这次小测题目不难,但能上九十分的只有五个同学,苏晚是其中一个。她的语法选择题全对,比上次月考进步了将近二十分。大家要向她学习。”
全班响起了一阵掌声,稀稀拉拉的,但足以让苏晚的脸红到脖子根。她抱着卷子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心跳快得像擂鼓。坐下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前排一眼,正好撞上江逾白侧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夸张的、闪闪发光的光,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深水里的暗涌一样的光。他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嘴角没有明显的弧度,但苏晚就是能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读出一些东西——一些他大概以为藏得很好,但其实已经藏不住了的东西。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转了回去。
苏晚趴在桌上,把脸埋进卷子里,心脏砰砰砰地跳。卷子上的油墨味道钻进鼻子里,带着新印刷品特有的微苦气息,但她的味觉系统自动把这股味道翻译成了——甜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笑笑一把抢过苏晚的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苏晚你开挂了?英语九十二?你以前不都是七十多分的吗?”
苏晚把卷子抢回来,小心翼翼地对折放进了文件夹里,语气尽量平静:“最近……多背了点单词。”
“多背了点单词能从七十多分跳到九十二?”林笑笑眯起眼睛,目光如炬地盯着她,那眼神像是在审问一个嫌疑犯,“苏晚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武器没告诉我?”
苏晚心虚地把目光移向窗外:“没有。”
“没有?”林笑笑凑过来,压低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是不是跟某人有关?我注意到最近某人跟你走得很近哦,放学后两个人在教室里单独相处,晚自习坐在一起,食堂吃饭还给你夹菜——”
“林笑笑!”苏晚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脸上火烧火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小声点!”
林笑笑被她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浑身都在抖。她拉下苏晚的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放心,我嘴巴很严的。但你要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苏晚看了那行字,脸更红了,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去:“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正常的同学关系!”
“正常的同学关系?”林笑笑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正常的同学关系会单独补习到天黑?正常的同学关系会给你夹菜?正常的同学关系会在停电的时候——哎你别捂我嘴!”
苏晚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闺蜜逼疯了。
但其实她心里清楚,林笑笑问的每一个问题,她都答不上来。因为她和江逾白之间的关系,确实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同学关系”的范畴。但他们又没有确认任何关系,没有表白,没有承诺,甚至没有明确的暗示。一切都悬在半空中,像一朵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周四下午的补习照常进行。
这已经是连续第五天放学后两个人单独留在教室里了。苏晚甚至不用问“今天还补吗”,因为江逾白会在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自然而然地转过来看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等我一下”。然后他会去办公室交完数学作业,回来坐到她旁边,翻开语法书或者英语卷子,声音不大不小地开始讲。
今天讲的是非谓语动词。这是整个高中英语语法里最难的一块,三种形式——ing、ed、to do——在不同的语境里用法千变万化,很多高三学生都搞不清楚。苏晚之前看到非谓语动词的选择题基本都是靠蒙,蒙对的概率大概是三分之一,跟瞎猜没什么区别。
但江逾白讲非谓语动词的方式让苏晚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他把三种形式的本质区别提炼成了三个核心逻辑:主动进行用ing,被动完成用ed,目的将来用to do。然后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把不同的情况填进去,一目了然。
“你记住这三个核心逻辑,百分之八十的题都能做对。”他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固定搭配和特殊用法,那个只能靠积累,没有捷径。”
苏晚坐在座位上,仰着头看他站在黑板前讲课的样子。
教室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白皙的手臂。他讲题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目光沉静而认真,跟平时那种清冷淡漠的样子完全不同。
苏晚觉得,如果他是她的英语老师,她的英语大概早就起飞了。
不对,如果他是她的英语老师,她大概连听课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光顾着看他了。
“听懂了吗?”江逾白写完最后一个例句,转过身来看她。
夕阳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在逆光中变成了浅琥珀色,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两把小小的扇子。他微微侧着头看她,表情耐心而温和,跟平时那个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校草判若两人。
苏晚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赶紧低头假装在看笔记:“嗯,听懂了。”
“那你把黑板上的例句翻译一下。”江逾白放下粉笔,靠在讲台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我要验收成果了”的姿态。
苏晚抬起头看着黑板上他写的例句,一句一句地翻译。她的声音还是很小,但在空旷的教室里听得清清楚楚。前面几句都翻译对了,到第四句的时候她卡住了,那句话的结构比较复杂,嵌套了一个非谓语动词短语做定语,她一下子没理清逻辑关系。
她皱着眉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又不敢说。
江逾白没有催她,就那么安静地靠着讲台等她。他耐心得不像他,没有不耐烦地叹气,没有催促的眼神,甚至连站立的姿态都没有变过,只是在安静地、笃定地等待,好像他有的是时间,好像他愿意等她一辈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晚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按了回去。
“那个……这句话的意思是……”苏晚犹豫着开口,“看到那棵在风中摇曳的老树,他想起了童年?”
“对了一半。”江逾白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她旁边,弯下腰,手指点着她笔记上的记录,“摇曳是swaying,这里是非谓语动词做定语修饰the old tree,你翻译对了。但后面的recalled his childhood,时态是一般过去时,不是想起了,而是回忆起了。差了一个字,语境就不同了。”
他弯腰的时候离她很近,近到苏晚能看清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的细小绒毛,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里混着的一点墨水的苦涩。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苏晚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钟,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看笔记。
“嗯,回忆起了童年。”她纠正了自己的翻译,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逾白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今天先到这里。”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东西,动作不急不慢,“明天开始讲定语从句,你把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的用法先预习一下,课文里有很多例句,可以自己先看看。”
苏晚点了点头,也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笔记本、语法书、英语卷子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每一样都放得很整齐,因为她知道江逾白会等她。
这种默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他收拾东西的速度总是刚好比她慢一点,她拉好书包拉链的时候他也正好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下楼梯,经过操场,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然后分开。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约定,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像秋天来了叶子会变黄一样理所当然。
今天走的时候,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多了一个人。
陆驰靠着树干站着,手里拿着一瓶可乐,看到他们俩走出来,脸上露出了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晃了晃手里的可乐,朝江逾白扬了扬下巴:“我就知道你又在这。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晚上有物理竞赛集训?周老师打电话问我你去哪了。”
江逾白脚步顿了一下,表情依然平静,但苏晚看到他握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忘了。”他说。
一个字的理由,敷衍得理直气壮。
陆驰叹了口气,一副“我早就习惯了”的样子,然后看向苏晚,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苏晚同学,麻烦你帮我们逾白补习英语的时候顺便帮他补补脑子,他最近记忆力好像出了点问题,该记的事情记不住,不该记的事情记得比谁都清楚。”
苏晚没听懂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
江逾白看了陆驰一眼,那一眼的温度大概在绝对零度左右。陆驰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往后退了两步:“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但集训你真的得去,周老师说今天要讲的是省赛真题,很重要。”
江逾白沉默了两秒,转向苏晚。
“我先走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要轻一些,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道歉,“明天的补习可能会晚一点,你……不用等我,我自己会来。”
苏晚点了点头,想说“没关系”,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嗯”。
江逾白看了她一眼,转身跟陆驰一起走了。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从容不迫,步伐不快不慢,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肩膀上,把白色的校服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苏晚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陆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朝她飞快地挤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去,勾住了江逾白的肩膀,不知道在说什么。江逾白没有甩开他,但苏晚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从背后看,那抹红从耳尖蔓延到了耳垂,在夕阳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苏晚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捞了捞,转过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了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微信。
她和江逾白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加好友时的那句“我是江逾白”,后面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是一张很简单的风景照,像是随手拍的天空,没有滤镜,没有修图,就是一片很干净的蓝色,几朵很薄的云。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打好的那行字发了出去。
“今天谢谢你。非谓语动词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心跳快得像刚从过山车上下来。她盯着手机黑色的背面,像是在盯一颗定时炸弹,既害怕它炸,又期待它炸。
不到三十秒,手机震动了。
她飞快地翻过手机,看到屏幕上多了一条回复。
“不用谢。你本来就聪明,只是之前没找到方法。”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她的脸颊都开始酸痛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本来想回复一句什么,但想了半天,觉得不管说什么都不对。说“谢谢”太生分了,说“你也是”太奇怪了,说“晚安”又太早了。最后她只是把这个对话框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放在了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叫“晚风”,只有一个字和一个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也许是那天晚风太温柔了,也许是那天晚风太能藏心事了。
她合上手机,加快了脚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了一条温暖的长龙,一直延伸到家的方向。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的映照下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在为谁鼓掌。
苏晚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她忽然想起陆驰说的那句话——“不该记的事情记得比谁都清楚。”
什么意思呢?
是说江逾白记得不该记得的事情?什么事情是不该记得的?
苏晚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心跳骤然加速,耳根又开始发烫了。她用力摇了摇头,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不要自作多情,也许人家说的只是物理公式或者数学定理。
但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那天晚上苏晚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打开了英语课本,翻到了定语从句那一单元。她用荧光笔把每一个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都标了出来,在笔记本上整理了它们的用法区别,又找了五个例句抄下来,每一个都认真地分析了句子结构。
做完这一切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把台灯调暗,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看着窗外模糊的月光发呆。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苏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了手机——速度快到她都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
江逾白:“定语从句预习了吗?”
苏晚抿着嘴笑了,手指飞快地打字:“预习了!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的用法整理好了,还找了五个例句。”
江逾白:“明天我看看。”
明天我看看。
苏晚把这条消息也截了图,存进了“晚风”文件夹里。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想起高一的时候,有一次在走廊上偶遇江逾白,她当时正跟林笑笑走在一起,林笑笑拽着她的袖子小声说:“快看快看,江逾白!听说他一整天都不怎么跟人说话,好高冷啊。”她当时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个男生真的很好看,但也真的好冷,像是永远都不会跟她说上一句话的样子。
现在他不仅跟她说话了,还说了一整个晚自习的话。
不仅说了一整个晚自习的话,还在微信上问她有没有预习。
原来你也会说这么多话啊。
苏晚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今晚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谁打翻了一罐碎钻。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挂在正南方,一闪一闪的,像极了某个人眼底的光。
苏晚对着那颗星星笑了一下,关掉了台灯。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压不下来的弧度。她想起他弯腰在她旁边讲解时耳后那一片细小的绒毛,想起他逆光站在讲台上的轮廓,想起他握住她手腕时干燥温暖的触感,想起他说“你本来就聪明”时眼底那抹安静的光。
原来你也会说这么多话。
原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比物理公式和数学定理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