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与怜

赴山海：许你此世安

大堂里的喧闹还在继续

左丘超然和邓玉涵还在那儿一唱一和，一个说“一见钟情自古有之”，一个说“老大你就别嘴硬了”，唐柔坐在中间，时不时插一句“对啊对啊”，三个人愣是把一顿早饭吃出了说书场的感觉

萧秋水被他们挤兑得脸都绿了，端着碗想走又觉得太刻意，不走又坐不住，整个人跟坐在钉板上似的

可唐方已经听不见了

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的那一刻起，她周围的整个世界就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那些吵闹声、碗碟碰撞声、小贩的叫卖声，全都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白噪音

唯一清晰的，只有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响

从百酿山庄到客栈，一夜的时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把情绪收拾妥当了

她甚至想过，如果再次见到他，她应该用什么表情看他

冷淡的、不在意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可直到他走下楼，直到她看清他的脸

她还是微微一惊

真是他吗？

那张脸，比记忆中初见时苍白许多

是毒还未清干净，还是他就是这副样子？又或者，她根本没仔细看过他？

那时她只顾着生气

气萧秋水抢了她的酒，气唐柔胳膊肘往外拐。至于“风朗”长什么样，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再看，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到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

那个她叫“风哥哥”的少年

唐方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对他究竟是恨，还是怜

他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是爹爹和百草谷谷主的私生子

唐门严禁与外姓通婚，爹爹犯了戒，又不敢认，便抛下了他们母子，任他们在江湖上自生自灭

后来百草谷因炼冶行军丹被武林人士灭门。带头的，是萧秋水的父亲，萧西楼萧掌门

只有柳随风活了下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个“仇人”救了他

再后来，唐门的人寻回了他。说是“认祖归宗”，实际上不过是把他关起来“训练”

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折磨

他受了很多苦

直到遇见她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门派恩怨，只知道家里多了一个不爱说话的哥哥

她叫他“风哥哥”，偷偷给他送吃的，趁没人注意的时候陪他说几句话

她不忍看他继续被折磨下去，于是拼了命帮他逃了出去

可她不知道他逃出后，竟成了权力帮的副帮主

然后——

唐方闭上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被自己的属下下毒、追杀，萧秋水意外救了他，带他去找醉黄泉解了毒，再然后他为拿到英雄令，也为报幼年灭门之仇，策划了后来的围攻萧家

最终，弟弟为护自己老大而死

曾经的恩人满门被灭

爹爹被唐宋所杀

还有萧秋水……白衣散尽，油尽灯枯

如果不是他为了一己私欲，这些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可……他也不过是想给那些无辜死去的百草谷族人，还有他娘亲，讨一个公道而已

唐方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道从楼上下来的身影上

一切，只不过是命运使然

她没有资格恨他

唐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柳随风已经走到了大堂中间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往门口看了一眼

唐方在他转头的瞬间就别过了脸，重新靠回门框上，双臂环胸，面朝街道，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也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但她知道，以柳随风的性子，他一定注意到了什么

手腕上那条红绳此时被阳光照得刺眼

她下意识想把袖子往下拽拽，想了想又没动

萧秋水“风兄！”

萧秋水终于逮着机会从那三个活宝的围攻中脱身，噌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柳随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萧秋水“你感觉怎么样？好多了吗？”

柳随风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客气的疏离，但配上他那张苍白的脸，倒显得有几分真诚

柳随风“多谢诸位搭救。”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唐柔也站起来，笑嘻嘻地说

唐柔“哪里话。老大本就在找一个叫风朗的，哪知道就遇上了，真是缘分。”

柳随风笑意深了几分

柳随风“不过无名之辈，不足一道。”

他转向萧秋水，语气诚恳了几分

柳随风“在下此前言辞失礼，萧兄却不挂于心，多次相救，风朗感激不尽。日后若有差遣，我绝不推辞。”

萧秋水听他这么说，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不是算计，不是得意，就是纯粹的——高兴

萧秋水“这些都不重要，”

他往前凑了一步，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萧秋水“重要的是，你现在当不当我是朋友？”

柳随风愣了一下，随后顺势接住

柳随风“萧兄是风朗的挚友。”

挚友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萧秋水咧嘴笑了，正要再说点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

唐方还站在那儿

但这一次感觉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他明明记得，刚才兄弟们“围攻”他的时候，她转过身了。他亲眼看到的，还往屋里走了两步，像是要说什么

现在怎么又……

是看错了吗？

但他不知道，这短短一瞬的走神，已经被柳随风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在他和门口那道身影之间轻轻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柳随风“说来也巧。”

柳随风不紧不慢再次开口，把萧秋水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柳随风“之前铁衣神捕辗转托人找到家师，要我送一封信去浣花给他。正好与萧兄同行。”

说完，他轻轻咳了两声，像是这通话已经耗了不少气力

萧秋水回过神来，赶紧说

萧秋水“好。不过你还没痊愈，身子弱，还得调理清余毒。顺道也让雪鱼姐帮你调理一番。”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和不好意思

萧秋水“对了风兄，过几日我大哥就要做浣花少掌门了。你知道要如何才能跟他争这个位置吗？”

柳随风一愣

柳随风“你想做浣花掌门？”

萧秋水迅速点头

柳随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缓缓开口

柳随风“你差你大哥很多。”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萧秋水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柳随风“不过，”

他话锋一转

柳随风“我记得蜀中有一个规矩，若少年侠士能得江湖名宿的举荐，便可挑战门派继位者。”

萧秋水的眼睛又亮了

这次亮得更厉害，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

萧秋水“是个主意！”

他一拍巴掌，差点没跳起来

萧秋水“那我们即刻回浣花！”

唐方站在门口，把这段对话一个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柳随风身上

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随意，就像是在闲聊时随口提了个建议

可唐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举荐、挑战、继位者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应该替别人操心的事

但她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也许是她多心了

也许他只是单纯地想帮他一个忙

也许这一次真的会不一样

太阳越升越高，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萧秋水不知道从哪儿租了辆马车，正跟兄弟们一起往车上搬行李

左丘超然扛了两个包袱还嫌不够，硬要再塞一坛酒进去，被邓玉涵拦住了

唐柔最勤快，跑前跑后的，把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唯有唐方，站在马车旁边，静静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卖菜的挑着担子从面前走过，小孩追着风筝跑过去，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

这些都是活的、热的、真实的

跟她记忆中最后那些年看到的灰蒙蒙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柳随风“若我没猜错的话——”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很轻，带着点试探

柳随风“姑娘可是来自唐门？”

唐方没有转头

她知道是谁

柳随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站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是陌生人之间最得体的距离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手腕上那条红绳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唐方沉默了两秒，淡淡开口

唐方“唐方。”

只有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客套的寒暄

柳随风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随即苦笑了一声，继续道

柳随风“听萧兄说，那坛救了风朗性命的醉黄泉，唐姑娘本也想要，萧兄原也愿意分姑娘一半。只可惜为救在下，浪费了整坛，让姑娘白白跟着跑一趟。”

唐方心中微微一动

萧秋水连这个都告诉他了？

她垂下眼睫，语气淡淡的

唐方“风公子不必妄自菲薄。那坛酒既然能救人性命，便不算浪费。”

柳随风的神情动了动，又道

柳随风“可毕竟确实是让姑娘白跑一趟。不知姑娘要醉黄泉原是想做什么？在下或许可以帮忙。”

唐方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越过街道，落在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身上，眼神有些散

唐方“我跟着他来，其实也不完全为了那酒。”

她说，声音不高不低

唐方“至于最初的目的——不重要了。”

随后，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恨，没有怜，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唐方“风公子既然有恩于萧公子，”

她一字一顿

唐方“那便请莫要忘了这份恩情。”

这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柳随风眸光微敛，他自然不太懂她话里真正深意

他只听出一层意思，她在告诉他，不要忘恩负义

他调整了一下思绪，重新挂上那个温润的笑容

柳随风“这是自然。萧兄即是风朗挚友，更是恩人，风朗自是永远记在心上。”

唐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也没再看他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

柳随风似乎还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始终没再开口

他站在那里，跟唐方并排，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谁也不挨着谁

萧秋水抱着最后一个包袱从客栈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唐方靠在马车旁边，面朝街道

柳随风站在她旁边，面朝同一个方向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气氛说不上尴尬，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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