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相惜

一餐早饭在山间清风里悄然落幕，碗碟收拾妥当，紫堂幻背起搁置在墙角的竹编药篮，篮沿插着数把采药小刀。

“我每日要进山采药换些日用，你身子尚未复原，不必跟着奔波，留在院子里随意歇息就好。”紫堂幻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紫发，目光落在金身上，细细叮嘱，“屋后有水井，渴了自行打水，篱外野果可以随手采摘，只是后山深处密林荒僻，常有野兽出没，千万不要贸然深入。”

金正靠在竹廊边晒着朝阳，闻言乖乖点头，澄澈金瞳盛满认真：“我记住了，不会乱跑的。”

目送紫堂幻的身影顺着林间小道渐行渐远，渐渐隐入苍翠林木之间，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药草簌簌轻响，还有几只山雀落在竹篱上叽叽喳喳啄食草籽。

金漫无目的地在院落踱步，先是蹲在药圃旁，好奇打量一丛丛长势各异的草药。叶片、根茎形态全然陌生，明明从前从未见过，指尖靠近植株时，体内却有一缕微不可察的温热悄然涌动，仿佛本能通晓草木习性，可转瞬那股奇异感应便消散无踪，只余下满心疑惑。

“奇怪……”他小声呢喃，抬手摩挲一片狭长的药叶，脑海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分缘由。

漫无目的闲逛到屋后水井边，青石井沿爬着细碎青苔，井水澄澈映出少年金发面容。水面倒影里的眉眼熟悉又陌生，金伸手触碰井水，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昨夜梦里破碎的金光、黑雾、猩红眼眸又零碎闪过，快得抓不住分毫。

轮回封印死死锁死所有记忆，战场厮杀、元力招式、同伴仇敌，全都沉在灵魂深处，只剩身体本能偶尔泄露一丝过往痕迹。

百无聊赖之下，金搬来木凳坐在院门前，望着连绵起伏的青山出神。山野风光平和安逸，没有硝烟，没有无休止的战斗，安静得过分，可心底深处莫名空落落的，像是丢掉了极为重要的人和事，空荡荡的缺口无处填补。

不知不觉日头攀上中天，气温慢慢升高，林间传来几声兽鸣。

忽然，篱外草丛一阵窸窣响动，三只尖牙野獐误入小院，瞧见金的瞬间，受惊扬蹄就要冲撞药圃。那些药草是紫堂幻赖以生存的生计，金下意识起身阻拦，身形下意识侧身闪避，手臂自然扬起，指尖一瞬隐隐泛起极淡的金光，一股潜藏在血肉里的磅礴力量险些冲破禁锢。

金光转瞬即逝，连金自己都未曾察觉异常。他只是凭着浑然天成的身法轻巧拦在獐子身前，几番周旋，从容将受惊的野兽驱赶出竹篱。

等野獐窜进山林消失不见，金愣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方才躲闪、拦阻的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经思考，好似演练过成千上万次。

“我好像……天生就很擅长躲闪？”他喃喃自语，满心费解。

日头渐渐西斜，山道上传来两道脚步声，与往日紫堂幻独自一人的步履截然不同。金下意识起身望向来路，山道拐角处，一前一后走来两人。

走在前边的紫堂幻面色紧绷，白日采药时的闲适一扫而空，肩头药篮歪斜，眉宇裹着化不开的郁色。紧随其后的青年身形挺拔，一身规整肃穆的宗族长袍，发色是干净利落的银白色，眉眼锋利沉稳，气场端庄冷敛，正是紫堂真。

两人一路低声争执，临近竹院才停下话音。

“弟弟，父亲已经再三催你返回宗族驻地，不要再躲在深山避世了。”紫堂真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推脱的认真，“宗族严苛的修行课业、家族分派的历练任务全都搁置太久，父亲近日愈发不满，屡次斥责你贪图山野闲散，荒废与生俱来的天赋。”

紫堂幻攥紧掌心，垂落的指尖微微泛白，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大哥，我实在受不了族里无休止的攀比与苛责。父亲一辈子都在以顶尖强者的标准要求我，处处拿我同宗族天才对比，稍有落后便是训斥责罚。我修习术法屡屡碰壁，达不到他预想的高度，留在宗族，每一天都是煎熬。”

躲在院门后的金屏住呼吸，静静听着两人对话，才知晓收留自己的温柔少年，看似独居山野自在无忧，背地里常年背负着来自家族与父亲的沉重压力。

紫堂真轻叹一声，神色软了几分：“我明白你的难处，可父亲的性子向来固执，认定紫堂家的子嗣就该扛起家族期许，不会任由你长久避居山林。这次我奉命前来，便是要带你回去。”

“能不能再容我一段时日？”紫堂幻抬眼，目光不自觉瞟向院内，想起尚且失忆、无处落脚的金，语气多了几分恳求，“我在这里还有要事，等安顿妥当，我自会回去面见父亲。”

紫堂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院落，猝不及防对上金探出来的金色眼眸，眉峰微蹙：“院中还有外人？”

躲无可躲，金索性推开竹门走出，局促地抬手问好：“你好，我是金，前段时间昏迷在山林，承蒙紫堂幻出手收留。”

紫堂真上下打量金，对方衣着早已换成粗布麻衣，身形单薄，可冥冥之中隐约能感受到一丝潜藏的雄浑气韵，心里暗暗记下这名来历不明的金发少年。

紫堂幻连忙上前半步，下意识将金稍稍挡在身后，像是生怕家族的压力牵连到无处可去的金，低声向兄长解释：“金失去了全部记忆，无家可归，我暂且留他暂住。”

谈及父亲带来的重压，紫堂幻话音不自觉低落：“父亲从来只看重实力与成就，从来不会在意我想要什么。在他眼里，我停滞不前便是辜负宗族血脉，连我偏爱采药、流连山野，都被视作不思进取的陋习。我躲到这片深山，就是想寻一处不用被催促、不用日日活在失望里的地方。”

金静静听着，心底泛起淡淡的共情。虽说过往记忆全无，可看着素来温和体贴的紫堂幻被家族重担压得郁郁寡欢，莫名生出想要帮忙的念头。

紫堂真望着自家弟弟落寞的模样，眼底满是无奈：“我数次在父亲面前替你求情，可收效甚微。父亲定下的期限越来越近，我最多帮你拖延三五日。”

说完，银发青年不再多留，转身顺着来路离去，修长的身影很快隐入密林深处。

院门之内归于安静，紫堂幻靠着竹篱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方才紧绷的身子缓缓松懈，积攒多日的委屈险些溢于言表。

金缓步走到他身侧，语气真诚：“若是之后需要帮忙，我可以陪你一起想想办法。”

落日余晖铺满院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叠在青石板上。一个背负着家族与父亲的殷殷重压，困在理想与血脉的夹缝之中；一个遗失过往身世，漂泊无依。萍水相逢的两人，在暮色里，又多了一层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