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上海·无声胶片（上·2）

接上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女儿沈梦敬上”。没有一个字的废话，信写完了，就是写完了。纸的边缘有细小的褶皱，像是被水滴过又干了……可能是眼泪，可能是别的水，纸的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芭比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回木箱子，盖上盖子。她站起来。这个两平米的储物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落满灰的白炽灯泡，墙上钉着生锈的挂钩，挂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和一把破伞。地板是水泥的，没有铺任何东西。门关上以后，这里和一间储藏室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是她的房间，沈梦的房间。她的化妆间，她的休息室，她在世界上唯一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通告单上她自己写的名字，镜子背面妈妈的相片，没有寄出去的信，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服，没舍得穿的新布鞋。她的全部，就是这个木箱子

芭比站在丙-7的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切出一小块方形的光

她知道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她是沈梦，二十三岁，天生的哑女，明星影片股份有限公司的临时演员，替身，群演，背景板，所有人的替身，但从来没有做过自己的主角。她有一个妈妈，妈妈可能在远方，可能已经不在了，但她把妈妈的照片贴在镜子背面，每天都能看到。她有过一个角色，在《上海旧梦》里演一个丫鬟，没有台词，只有三秒钟的镜头，她在通告单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在一部电影的演员名单上留下痕迹

那部电影剪掉了她的镜头。她在演员表上没有名字，她写了一封信，没有寄出去……

但她还在片场，她还在，哪怕只是站在旁边看，她也在

芭比关上了丙-7的门，她把钥匙放进口袋，贴在沈梦的粗布旗袍上

走廊很长，尽头有光

那个方向是摄影棚

她朝那道光走去

第三章（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