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所有的嘶吼，所有的质问，都像是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他只是沉默着。
东方青苍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我像疯子一样揪着他的衣襟，任由我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他的胸膛。
他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癫狂、崩溃、泪流满面的脸。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无措，有心疼，甚至还有一丝被我看穿的，狼狈的愧疚。
可他就是不说话。
他的沉默，像是一把最钝的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我早已破碎的神魂。
终于，我累了。
我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也再没有半分力气。
我松开了手，整个人像一滩烂泥，无力地，瘫软在他的怀里，只剩下绝望的，压抑的抽泣。
我的世界，塌了。
天光，信仰，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为了齑粉。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哭死在他怀里，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散掉的时候。
一个字，带着一丝沙哑，终于从我的头顶，缓缓飘落。
东方青苍是。
轰——！
这个字，很轻。
却像一道九天玄雷，将我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彻底砸成了碎片。
他承认了。
他真的，早就知道了。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
所有的哭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我缓缓地，从他怀里抬起头。
用那双早已被泪水浸泡得红肿不堪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我多希望，他能骗骗我。
哪怕只是一个字。
哪怕只是一个敷衍的，不走心的谎言。
或许，我就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继续自欺欺人地，活下去。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我最无法接受的，残忍的真实。
他的目光，终于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对上了我那双绝望的眼睛。
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刻的痛楚。
东方青苍月族的绝密档案里，确实记载了关于上一代息山神女与祟气交易的蛛丝马迹。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我心上。
东方青苍她并非背叛，而是……选择了一条她认为能够拯救所有人的，绝路。
东方青苍她预见到了太岁之力无法被永远封印，迟早会冲破桎梏。所以，她试图寻找一种，能与太岁“共存”，而非单纯“镇压”的方法。
东方青苍为此，她不惜与祟气周旋，甚至秘密联手了本座的父亲，老月尊。
东方青苍只可惜，整个计划，最终失控了。
东方青苍酿成了……息山灭族的惨剧。
他陈述着。
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将那个足以颠覆我整个世界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已经无法思考。
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任由那些残忍的字句，将我最后一点存在的意义，也彻底碾碎。
原来，是这样……
原来，殿下不是叛徒。
她只是，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去当一个孤注一掷的，悲壮的英雄。
可，那又如何呢？
结局，并没有任何改变。
息山，还是没了。
我的族人，还是都死了。
而我这个幸存者，像个傻瓜一样，守护着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悲剧的源头。
我的心，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可是，比这更疼的，是他的隐瞒。
东方青苍我……
他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死寂，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解释什么。
曦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抢在他前面，轻声问道。
我的声音，沙哑，平静，不带一丝一毫的波澜。
可这平静之下，是早已熄灭成灰的，万念俱焚。
我的质问，让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
他似乎在斟酌，在权衡，该如何开口，才能不再次伤害到我。
他不知道。
从他选择隐瞒的那一刻起，伤害，就已经造成了。
东方青苍本座……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
东方青苍是怕。
怕？
我怔住了。
三界至尊的月尊，断情绝爱的东方青苍，他会怕？
东方青苍本座怕，这个真相太过残忍，会彻底击垮你。
他缓缓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的挫败感。
东方青苍曦禾，你还记得昊天塔吗？
他突然问。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东方青苍在那不见天日的千年里，你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她。
东方青苍你对息山的感情，你对息芸神女的崇拜，是你身上最耀眼的光。
东方青苍是那光，让你在那片死寂的黑暗里，顽强地活了下来。
东方青苍也正是那光，让本座……在永恒的孤寂里，找到了唯一的坐标。
东方青苍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光，从一开始，就是破碎的，是黑暗的。
东方青苍那你……会怎么样？
东方青苍你会失去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信仰，你会像那些被阴晦之气侵蚀的魂魄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那片黑暗里。
东方青苍本座……不能让你消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深埋的，不容错辨的恐慌。
东方青苍所以，本座以为，只要我不提，只要我能护住你……这个秘密，就可以永远被埋藏。
东方青苍你可以继续活在你的信仰里，单纯，执着。
东方青苍而那些肮脏的，残忍的真相，由本座来背负，就够了。
他说完了。
将他那套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的，“为你好”的逻辑，完整地，呈现在了我面前。
我听着，静静地听着。
然后，我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从我干涩的喉咙里溢出。
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与惨然。
曦禾呵呵……
曦禾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就是他的“保护”。
一种居高临下的，自以为是的，将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圈养的，脆弱的玩偶的保护。
他害怕我会破碎。
他害怕我会失去光芒。
所以，他选择用一个巨大的谎言，来为我构建一个虚假而又温暖的，安全的壳。
他根本不相信我。
不相信我能承受这一切。
不相信我在知道了真相之后，还能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
我们在昊天塔里，用一千年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脆弱的，心照不宣的信任。
在这一刻，被他这所谓的“保护”，击得粉碎。
我缓缓地，推开了他的手。
我扶着冰冷的地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的双腿，还在剧烈地颤抖。
可我的眼神，却在巨大的悲痛与绝望中，一点点地，重新凝聚。
那是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的，疏离。
我看着他。
不再像看一个可以依赖，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
而是像在看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熟悉的陌生人。
曦禾东方青苍。
我叫他的名字，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曦禾我这一生，都在被人欺骗。
曦禾被我最敬仰的殿下欺骗。
曦禾被我拼死守护的信仰欺骗。
曦禾我以为，至少你……是不一样的。
曦禾原来，是我错了。
曦禾你们，都一样。
我的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一丝指责的意味。
可就是这份平静，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狠狠刺入了他的心脏。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想说些什么。
东方青苍我不是……
可我，却在他靠近的前一刻，向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远。
却像一道天堑，将我们之间，彻底隔开。
我看着他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看着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痛楚。
我的心，也跟着一阵抽痛。
可我，不能再靠近了。
我累了。
我真的，太累了。
曦禾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留下最后一句话。
然后，不再看他。
我转过身，拖着那具仿佛已经不属于我的，麻木的，沉重的身体。
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向着神殿之外走去。
我的身后，一片死寂。
我能感觉到，他那道滚烫的，充满了痛苦与懊悔的目光，一直烙印在我的背上。
可我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模样。
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无论怎么拼接，那一道道裂痕，都会永远存在。
提醒着我，我是如何被我最信任的人，用我最不能接受的方式，“保护”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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