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染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僵硬无力地被人裹挟,一路身不由己被人半架着裹挟着到了赤府门口,也不记得自己怎么机械地推开维持秩序的守卫,等她回过神来,后脚已然跨进门槛。
赤府内没了往日的繁荣,随处可见死去的护院仆人。没有血流成河,但看着这些完好的人躺在地上再也不会醒来,分明比满地鲜血来得触目惊心。谁干的,自然不必多说,银家善用暗器,她是知道的。
“染…染儿。”赤耀轻颤着从大堂里走出来,声音里满是疲惫苍凉,苍白的脸庞浸满了无力与沧桑。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却被喉咙里堵着对女儿的愧,令他说不出口。
赤染眼眸垂了垂,半晌才回过了神,声音很轻:“他们在大堂吗?”
赤耀愣愣,点了点头。她突然很想笑——这群人还真是了解她。但是她现在不想去见他们。
大小姐回来了,赤府没死的基本都围过来了。在这一群人里,她没看见玄灵。这不应该的。赤染看了一圈,再次确认后,看着赤耀,漆黑的眼眸只余下空洞:“玄灵呢?”赤耀咬咬嘴唇,含糊地嘟囔:“打了一顿,走了。”
“你把他打了一顿,赶走了?”赤染难以理解,声调却并不高亢,她已没了力气,“上次他放我过去,你把他打得站不起来;这次他帮我逃跑,你要把他打成什么样。他被你赶出去多久了?”赤耀并不看她:“你走的那天就赶出去了。”
赤染慢慢地往大堂走:“三四天了,怕是尸骨都找不到了吧。”又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轻声地道:“他从小就在我身边了。”声音很小,在一片嘈杂中,没人听到。那个荷包……好像落在客栈了吧。
大堂里。
银家人颇为悠闲。有两个面对面,用利器在檀木桌子上划出方格,揪下桌上绿植的叶子作棋子。一局下罢,便一佛衣袖,落得满地翠色。执棋落子,倒也有几分风雅,赤染却是半点也看不上。她进门时,挡了光线,大堂里的人都看着她。
银家主站起来,整整衣摆,看着赤染,脸上满面春风,看着虚伪得很:“赤小姐。”赤染没应,他倒也不计较,指着其中一个下棋的男子:“这位便是大子银漪,也是你未来的夫君。虽说比起倾国倾城还差了几分,不过也算是半个美男子了。”赤染暗自翻了个白眼,她本就觉得此人长得一般,听他这么一说更是觉得恶心至极,多看一眼就觉得晚饭白吃了!嘴上却淡淡地应道:“令郎的确相貌英俊。”
银家主把赤染未签的婚书拿过来,又拿了根毛笔,示意她签了,真是不绕半分弯。
赤染握着毛笔,玉质的笔杆光滑细腻,月白,初碰冰凉,随即便温和下来。持笔的手滞留在空中,毛毫却迟迟不碰纸张——她终究还是放不下。银家主微微皱眉:“赤小姐若是不愿……”
他没说完,但赤染知道什么意思,赤府的人没死绝,若是不同意的话,大不了再杀一批。终究,还是签了。
到了深夜,赤染的房间恍若汪洋中一叶扁舟,巨大的孤独将她吞没——既然最后还是要同意的,那自己当时为什么还要走?还要让这么多人为她枉送性命?!
“小姐,”菱荷在外面敲门,“我能进去吗?”得到准许,菱荷推开门进来,看见自家小姐抱膝坐在床上,满脸泪痕,她自己心中也是无尽的酸楚。
“小姐,”她坐到床榻,轻声道,“府中仆从已十不存二。”她深吸一口气,猛然抬头:“我们商量过了,小姐您走吧!别管那什么破婚书了。我们已经收拾好了,您一走,我们马上就离开。料想他银氏家大业大,不会为难我们几个仆从的。老爷交友甚广,其中不乏真心的,不会有事的,夫人也会跟着一起走。您就不用担心了。”
赤染摇摇头:“不,不用了,这辈子就这样这样吧。不要再冒险了。”
“小姐!”芰荷攥住赤染的手,“我是认真的!其余的姐妹就在门外,只要您答应,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就行,您只需要逃出去就行了。”
赤染静静地看着她,轻轻地笑了:“若是还没逃出去就被发现抓住了呢?”“我等与小姐生死与共。”赤染不笑了。
她何尝不想呢?可是,经赤家被灭这一事,她再也不敢任性,再也不敢遵从自己的意愿。玄灵因她而死,她不愿再看见芰荷她们遇险。
忽的,觉得自己真的变了好多。
赤染,你愿意再为自己赌一次吗?赌你的,一生幸福。
半晌,她轻轻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