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来了。新年刚过,教室里的日历从十二月翻到了一月,封面是一张红色福字,角上卷了一点,用透明胶重新贴过。
期末复习周,日子变得很重复。早上七点到校,晚上九点放学,中间塞满了卷子、讲评、背诵、默写。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从“距离期末还有18天”一天一天变小。教室里的空气很闷,窗户关着,暖气烧得太热,有人在流鼻血,仰着头走到门口去洗。
竹明清不再趴桌了。她把头发扎起来了,扎成一个低马尾,用黑色的皮筋。脖子露出来,很白,很细,后颈有一小片碎发,扎不上去,贴在皮肤上,像刚冒出来的草芽。耳朵也露出来了,左耳上有一个银色耳钉,右耳没有。
榭凝月看了那枚耳钉好几次。不是故意的,是每次竹明清转头,那枚耳钉就会在光里闪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榭凝月的视线就会被它抓住,停一下,然后移开。
一月的第一周,林芷又来打趣了。
课间操的时候,竹明清站在队伍里,榭凝月站在她后面隔了两个位置。林芷从后排挤过来,撞了一下竹明清的肩膀。“你昨天是不是等她放学了?”
竹明清没说话。
“我看见你们俩一起走的。你故意放慢脚步,等她收拾好书包,然后假装偶遇,是吧?”
“我没有假装。”
“你就是故意的。”
竹明清转头看林芷,表情冷冷的,但耳朵红了。林芷笑嘻嘻地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竹明清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她看到了榭凝月,榭凝月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有空座。竹明清站了一下,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来。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排练过很多次。她把餐盘放好,筷子摆好,然后才看了一眼榭凝月。
榭凝月在喝汤,没有看她。
“你今天吃什么?”竹明清问。
“青菜。”
“就青菜?”
“嗯。”
竹明清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起来,放到榭凝月的米饭上面。榭凝月低头看着那只鸡腿,没有动。
“我不要。”
“你不吃肉,会没力气。”
“我有吃。”
“你没吃。”
榭凝月没有再说话。她把鸡腿吃了。从边角开始咬,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竹明清在旁边吃饭,没有看她,但她一直在注意她夹鸡腿的那只手有没有伸回来——伸回来的,盘子里的饭少了一点,鸡腿没了。竹明清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一月的第二周,期末考试越来越近了。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的声音,笔尖写字的声音,有人偶尔咳嗽。竹明清在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她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没有动笔。
她把卷子推到榭凝月那边。“这题怎么做?”
榭凝月看了看题目,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公式。写完,推回来。竹明清看了一遍,看懂了。她把卷子拉回来,继续写。
过了几分钟,竹明清又推过来一张纸条:“你数学怎么这么好?”榭凝月看了,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做题。”竹明清看了那两个字,又写了:“你教我吧。”榭凝月没有回。
又过了一会儿,竹明清听到榭凝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哪里不会?”
竹明清愣了一下。她随便指了一道题,那道题她自己能解。榭凝月看了一眼,在本子上一步一步地写过程,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标了数字,像说明书。她把本子推过来,指尖点着第一步。“从这里开始。”竹明清看着她点的那个地方,不是在看题,是在看她的手指。白白的,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甲床是淡淡的粉色。竹明清想:她的手好好看。
“你在看吗?”榭凝月问。
“在看。”竹明清把目光从手指上移开,移到那些公式上。公式是黑色的,墨水是蓝黑色的,写在白纸上,很清晰。但她脑子里只有那双白色的手指。
一月的第三周,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很冷,零下六度。早上榭凝月到教室的时候,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围巾是竹明清送的那条乳白色的,已经用了很久,边角有一点起球。她把围巾挂好,坐下来,拿出课本。上课的时候,她发现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搭在椅子腿旁边。她弯腰去捡,还没够到,竹明清已经弯腰了。两个人的头差点撞到一起,在桌子底下,离得很近。榭凝月看到竹明清的睫毛,很近,近到能看到睫毛的根部,一根一根的,很密,很翘。
竹明清捡起围巾,搭在榭凝月的椅背上。两个人同时直起身,坐好。谁都没说话。后排有人笑了,很小的笑声,“嗤”的一下,像漏气。是林芷。竹明清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林芷在看她,因为她听到了林芷在后面用气声说了一句:“你们俩可真有意思。”
榭凝月没反应,继续看课本。竹明清也没反应,继续写卷子。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榭凝月站在法国梧桐下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晃。竹明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的两个人。林芷从操场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大喘着气。
“竹明清,打球吗?”
“不打。”
“你天天站这里,你不无聊吗?”
“不无聊。”
林芷看了看竹明清,又看了看榭凝月,嘴角又翘起来了。那种笑,竹明清已经熟悉了。那是林芷发现了什么秘密的笑。
“行,你站着吧。”林芷抱着篮球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竹明清,你觉不觉得你最近变得特别爱站着?”
竹明清没理她。林芷笑嘻嘻地跑远了。
榭凝月低着头,用鞋尖拨地上的小石子。她拨了一下,石子滚出去,滚到竹明清脚边,停住了。竹明清看了一眼那颗石子,没有动。榭凝月也没有把它捡回来。
一月下旬,期末考试前三天。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有人在背书,在默写,在做最后几套模拟卷。竹明清在做英语阅读,做到第三篇的时候,停下来,转头看榭凝月。榭凝月在写物理。
竹明清写了一张纸条,折成小方块,推到榭凝月那边。榭凝月打开,上面写着:“考完试,我们去看电影吧。”榭凝月看了几秒,没有写,把纸条折回去,放在桌角。竹明清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复。她把纸条拿回来,放进口袋里。
放学的时候,榭凝月先站起来。她把书包背上,椅子推进去。竹明清抬头看她,榭凝月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她在走过竹明清座位的时候,说了一个字:“好。”
竹明清愣住了。
旁边的同学在收拾书包,椅子拉来拉去,有人在喊“等等我”,有人在问“明天几点到”。那些声音很大,很吵。但竹明清只听到了那个字。好。就一个字。她把那个字放在心里,放了一整个晚上,翻来覆去地看。好。她说了好。她答应了。
一月二十八号,期末考试结束。最后一门是英语,考完的时候,下午三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像春天。同学们都在收拾东西,有人把课本塞进书包,有人把不要的卷子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有人已经在商量寒假去哪里玩。
竹明清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等榭凝月收拾好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她们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操场。阳光在她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去哪看?”榭凝月问。
“你想看什么?”
“随便。”
“那就随便。”
校门口的公交站,她们并排站着。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飞起来了,一黑一白,在风里飘。竹明清把围巾解下来,绕到榭凝月脖子上。灰色的羊毛,很暖,有竹明清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冬天,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冷?”榭凝月问。
“不冷。”
公交车来了。她们上车,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双人座,坐下来。车窗外面,城市在后退,街道,店铺,行人,红绿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像电影画面。竹明清看着车窗里映出的榭凝月的脸,白头发在光里发亮,睫毛很长,眼睛看着窗外。竹明清想:她真好看。不是第一次这样想了。从八月就开始了。但她现在知道了,那不只是觉得好看。那是喜欢。
“你在看什么?”榭凝月没转头,但她知道竹明清在看她。
“窗户。”
“窗户有什么好看的。”
“有你的影子。”
榭凝月没有说话了。但她把脸往窗户那边转了一点,转到竹明清能看得到整张脸的角度。不是故意的,也许是。竹明清不知道。她只是在车窗玻璃里,和榭凝月对视了一秒。两个人的眼睛在玻璃里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然后各自移开了。
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女孩的膝盖上。竹明清低头看那片阳光,金黄色的,暖暖的。她把手放在那片阳光里,手指慢慢移过去,碰到了榭凝月的手指。没有握住,只是碰到了,小指的侧面贴着小指的侧面。很轻,像两片叶子在风里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躲开。
绿灯亮了,公交车继续开。城市的噪音从窗外涌进来,车厢里有人在说话,在咳嗽,在按手机按键,很小声的那种。那些声音很吵,很远。竹明清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她想打开。
一月结束了。
寒假第一天,她们去看电影了。那部电影讲什么,榭凝月后来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电影院很黑,座位很窄,竹明清的手臂挨着她的手臂,从片头广告到片尾字幕,一直没有移开。
散场的时候,她们走在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很亮,照在地上,像一个个小月亮。竹明清走在前面,榭凝月在后面。走了几步,竹明清回头了。
“榭凝月。”
“嗯。”
“下学期,我们还坐一起。”
“好。”
不是嗯。是好。
竹明清笑了。那种笑,从眼睛开始的,眼睛弯了,嘴角才翘起来,很慢,像花开了。榭凝月看到了。她也笑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就是嘴角动了一下,但比平时多弯了一点点。竹明清看到了。
路灯照着她们,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靠得很近。一黑一白,一高一矮,像两棵树,风来了就摇晃,风停了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月结束了。寒假开始了。她们没有天天见面,但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候几句话,有时候一个表情,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竹明清拍了窗外的雪,榭凝月拍了桌上的热茶。照片下面是字:“你那边冷吗?”“冷。”“多穿点。”
“嗯。”
那个“嗯”,不是敷衍。是我想你了,但我不会说。你也不用说。我们都知道。
一月结束了。春天还没来,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