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白厌那句“多简单”，在蒸汽嘶鸣和金属呻吟的背景音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让刚刚在混乱跳跃中稳住身形的几人心里都莫名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松的是，眼前这个看似最不擅长体力的队友，似乎总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打开局面。紧的是，这“简单”背后的果断甚至疯狂，让人看不透。
“走这边。”元语荞的声音打断了短暂的沉默。她的灰色眼眸透过灵迹镜片，快速扫过辞白厌所在的这个危险平台后方。那里并非绝路，几根粗大但锈蚀严重的蒸汽管道斜向上方，管道之间有维修时留下的、狭窄的金属踏脚和扶手，虽然锈迹斑斑，但勉强能构成一条向上的路径，最重要的是，这条路径避开了前方一片正在无规律发射冷凝冰锥的区域——那是她在下方就标记出的高危点。
秦墨竹最后一个跃上平台，看了眼还在间歇喷发高温蒸汽的阀门，又看了眼那条锈蚀的管道小路，果断道：“上，保持距离，注意脚下锈蚀程度。韩槿芝，跟紧我。”
韩槿芝脸色发白地点点头，刚才差点掉下去的恐惧还没完全消退，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看了一眼下方那片被辞白厌一脚“拆”出来的狼藉，以及更深处令人眩晕的黑暗，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管道小路比看起来更难走。锈蚀的金属表面湿滑，有些踏脚已经松脱，需要用手臂力量吊着身体才能通过。高温蒸汽虽然间歇喷发，但残留的炙热空气和弥漫的水汽让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手脚并用，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挪动。
祁夜祠的体力明显有些跟不上了，呼吸粗重，攀爬的动作开始变形。他身周的低气压似乎更重了些，让靠近他的金属表面都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变得更滑。
“祁夜祠，手给我！”前面的秦墨竹察觉到他的迟缓，在一个相对稳固的管道连接处停下，转身伸手。
祁夜祠咬着牙，没有拒绝，抓住秦墨竹的手，借力翻了上去，立刻靠在冰冷的管壁上喘息，脸色难看。“…谢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省点力气，少说话。”秦墨竹收回手，目光已经投向更上方。这条管道小路并非无限延伸，前方大约二十米外，管道没入了一面布满各种阀门和仪表的厚重金属墙壁，墙壁上有一个敞开的、黑黝黝的维修通道口，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那里是下一个节点。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有节奏的“嘎吱…嘎吱…”声，从他们侧上方传来。那声音沉重而缓慢，带着金属疲劳的呻吟，越来越近。
所有人抬头望去。
只见侧上方大约三四十米的高度，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像某种钟摆锤的金属造物，正被几根粗壮的、锈迹斑斑的链条悬挂着，以一条倾斜的弧线轨迹，缓慢而势大力沉地来回摆动。这钟摆锤直径怕是有四五米，表面布满撞击的凹痕和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它摆动的路径，恰好会扫过他们这条管道小路前方不远处，以及那个维修通道口附近的一片区域！
更糟糕的是，钟摆锤每一次摆到最高点，都会触发墙壁上某个机关，射出几枚拖着白烟的、速度奇快的钩索或者钉刺，无差别地攻击其摆动轨迹附近的空间！
“妈的！还有完没完！”韩槿芝哀嚎一声。
“是定时清扫机制…”祁夜祠喘着气，盯着那缓慢而致命的摆动，大脑飞速计算，“摆动周期…大约一次完整的来回是…十五秒。触发攻击是在两端高点…攻击覆盖范围…”
“维修通道口在它摆动的路径边缘，但不是每次都会扫到正口。”元语荞接口，镜片后的目光锁定钟摆锤和墙壁上的发射机关，“但攻击是覆盖性的。我们需要在它两次摆动之间，攻击间歇的那几秒，冲过最后这段管道，进入通道。”
“问题是最后这段管道，”秦墨竹沉声道，指着前方，“锈蚀最严重，有两处踏脚已经没了，需要跳跃过去。跳跃时如果遇到攻击，或者钟摆锤摆动过来…”
“会被撞下去，或者打成筛子。”辞白厌接话，语气依旧平淡。他已经观察了钟摆锤好几个来回，丝带下的视野里，那巨大的金属块结构强度很高，但悬挂它的几根链条，与上方连接处的磨损程度…“链条左边第二根，靠近顶部连接轴的地方，裂了三分之一。下一次摆到右边最高点，承受最大拉力时，有可能断。”
他这话让其他人一怔。
“断了会怎样？”韩槿芝下意识问。
“会掉下来。”辞白厌说，“或者，乱甩。”
“然后呢？”
“然后，路可能就开了，也可能彻底堵死。”辞白厌耸耸肩，“看运气。”
“不能赌运气。”秦墨竹摇头，他看向那危险的最后一段管道和维修通道口，“必须规划好，在安全窗口冲过去。元语荞，祁夜祠，你们能算出最安全的通过时机吗？考虑攻击间隙和可能的摆动轨迹偏差。”
元语荞和祁夜祠同时盯着那钟摆锤。一个依靠超凡的动态视觉和能量感知，一个依靠逻辑推演和计算。几秒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下次从右向左摆，到达左端高点触发攻击后，有大约四秒的相对安全期，攻击停止，钟摆开始回摆，速度最慢，距离通道口横向距离最大。”元语荞语速极快。
“但必须考虑到左侧链条如果真如辞白厌所说有损，这次回摆右侧拉升时可能就是断裂点。断裂会造成轨迹突变，不可预测。”祁夜祠补充，眉头紧锁，“四秒，需要完成两次跳跃，穿越大约八米无可靠踏脚的管道区，进入通道。时间很勉强，容错率极低。”
“四秒…”秦墨竹估算了一下自己的速度，又看了看其他人。韩槿芝脸色发苦，祁夜祠体力透支，元语荞和辞白厌速度未知，祁云谏…看起来游刃有余，但谁知道。
“我第一个。”秦墨竹做出了决定，“我过去后，可以在通道口接应。元语荞第二，韩槿芝第三，辞白厌第四，祁夜祠第五，祁云谏断后。记住，只有四秒，不要犹豫，跳不过去就抓住管道，等下次机会，但下次链条可能就断了，机会更小。”
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没人反对。
钟摆锤再次沉重地摆向右边，到达高点，墙壁上几处发射口红光亮起，数枚钉刺呼啸而出，钉在远处的金属壁上，发出沉闷的“咄咄”声。然后，它开始回摆，速度由慢变快。
“准备！”秦墨竹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目光锁定前方第一处需要跳跃的缺口。
钟摆锤轰然摆过最低点，带着令人心悸的风声，荡向左侧。
“就是现在！”
秦墨竹猛地冲出！第一步踏在锈蚀的管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他身形稳如磐石。第二步，他直接跃起，精准地落在前方一米多外、仅剩的一小截凸起上，毫不停留，再次发力，扑向两米外的第二处落脚点——那里只有一根横着的、手臂粗细的管道！
他稳稳抓住，身体顺势一荡，双脚在墙壁上一蹬，整个人如同猿猴般灵巧地窜出，扑向黑洞洞的维修通道口！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两秒！
几乎在他落地翻滚进入通道的瞬间，元语荞动了。她的动作比秦墨竹更轻灵，速度却丝毫不慢，甚至更快，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在管道和墙壁间几次借力，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处松脱的锈片，紧随秦墨竹之后冲入了通道。用时不到三秒。
“该我了！”韩槿芝一咬牙，猛地冲出。她速度不慢，但动作不如前两人精准。第一次跳跃时，脚下踏脚突然松动，她惊叫一声，身体一歪，差点滑下去！幸亏双手死死抓住了旁边的管道凸起，身体悬空！
“韩槿芝！”秦墨竹在通道口急喝。
“我…我没事！”韩槿芝咬牙，双臂用力，艰难地将身体拉上去，但时间已经过去了两秒多！她看向前方第二处跳跃点，眼中闪过绝望。
“跳！”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辞白厌的声音，平静无波。
韩槿芝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借着拉起身的惯性，朝着那根横管奋力跳去！但距离似乎差了一点，她的指尖勉强勾到了横管，身体却向下坠去！
一只苍白的手从斜刺里伸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是辞白厌！他不知道何时已经跟到了她身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了她！但这一下也让辞白厌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脚下打滑。
“上去！”辞白厌低喝一声，手臂用力，竟将韩槿芝向上甩去！韩槿芝借力，终于扑到了那根横管上，手忙脚乱地稳住身体。
而辞白厌自己，则因为反作用力，向着管道外侧滑去！他另一只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狠狠刺入锈蚀的管道壁！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他硬生生止住了滑势，单手吊在了半空！
“辞白厌！”通道口的秦墨竹和元语荞脸色都是一变。
“我没事。”辞白厌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他手臂发力，身体向上一荡，另一只手也抓住了管道边缘。整个过程，他脸上那条黑色丝带纹丝不动。
但时间，已经过去了四秒多！钟摆锤已经从左端高点开始回摆，加速！墙壁上的发射口，红光再次亮起！而左侧那根有裂纹的链条，在钟摆锤向右拉升的巨大力量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嘣”声！
“快过来！”秦墨竹怒吼。
辞白厌不再犹豫，双脚在管道壁上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射向维修通道口！几乎在他身体扑入通道的瞬间，几枚钉刺擦着他的后背飞过，打在通道内的金属壁上，溅起一溜火星！
“祁夜祠！祁云谏！”秦墨竹回头急喊。
祁夜祠在韩槿芝脱险时就已经开始冲了，但他体力确实到了极限，动作僵硬。第一次跳跃就差点失败，勉强抓住，速度慢了很多。
而祁云谏，还留在原地，暗红的眼眸盯着那根即将断裂的链条，又看了看拼命攀爬的祁夜祠，脸上没什么表情。
钟摆锤加速回摆，链条的崩裂声越来越密集！发射口红光蓄满！
“不行！来不及了！”元语荞急道。
就在这时，祁云谏动了。他没有像前几人那样跳跃，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什么东西——是之前他按过钢琴音符记号的手指部位，似乎藏着什么。他将那东西轻轻按在脚下的管道上。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淹没的震动。他脚下的管道，以及连接着前方那根横管的锈蚀结构，似乎…微微稳固了那么一瞬？不，更像是某种轻微的“排斥”或“润滑”，让攀附变得容易了一丝。
祁夜祠感觉到手下的触感有些微妙的变化，来不及细想，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奋力一跃，扑向横管，然后几乎是用滚的，冲向了通道口！秦墨竹和元语荞同时伸手，将他猛地拽了进去！
就在祁夜祠进入通道的刹那！
“嘣——！！！”
左侧那根裂纹遍布的链条，终于在钟摆锤摆到右上方、承受最大拉力的瞬间，彻底崩断！
失去一边拉力的钟摆锤，瞬间失去了平衡，带着恐怖的速度和无法预测的轨迹，朝着斜下方——也就是祁云谏所在的大致方向，以及他们刚刚通过的管道区域，疯狂地抡砸下来！同时，因为失衡，触发攻击的机关似乎也错乱了，无数钉刺和钩索向着四面八方胡乱发射！
祁云谏在链条断裂的声响传来的前一瞬，已经动了。他后撤，起跳，动作轻盈得不可思议，白衫在混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他没有试图去抓前方已经不安全的结构，而是猛地一脚蹬在身旁一根喷着低温蒸汽的辅助管道上，身体借着反冲力和管道本身的反作用力，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向上方弹射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横扫而来的钟摆锤和大部分乱射的钉刺！
“咻！”一枚角度诡异的钩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几缕断发。
他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最终精准地落入了…维修通道口的上方边缘，单手挂住，然后轻松翻身而入。
几乎在他进入的同时，失控的钟摆锤重重地砸在了他们刚才攀爬的那段管道区域！
“轰隆！！！！”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混合着金属扭曲断裂的哀鸣。那段本就锈蚀严重的管道连同周围的支架结构，如同被巨人踩碎的玩具，瞬间扭曲、崩塌、断裂，化为无数碎片，裹挟着断裂的链条和钟摆锤的一部分残骸，向着下方无底深渊坠落下去，隆隆的回响久久不绝。
维修通道内，灰尘弥漫。六个人或坐或靠，剧烈地喘息着，看着通道外那片被彻底摧毁、空荡荡的区域，以及更远处依旧缓慢摆动着残骸的、只剩下两根链条悬挂的畸形钟摆锤，心有余悸。
刚才，哪怕慢上半秒，就是粉身碎骨。
秦墨竹看向最后进来的祁云谏，目光沉静：“没事吧？”
祁云谏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暗红的眼眸弯了弯：“还好，差点就赶不上晚饭了。”
谁也没心思接他这个玩笑。
辞白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偏头，黑色丝带下的“目光”似乎透出通道，望向更上方铅灰色的雾气深处。他的呼吸还算平稳，只是抓着管道壁的手指，指甲边缘有些翻起，渗着血丝。他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还剩…大概二十分钟。”祁夜祠虚弱的声音响起，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重新亮起、但只剩一片代表高度的闪烁数字和倒计时的屏幕。
秦墨竹也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眼前黑沉沉、不知通向何方的维修通道。通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约似乎有微弱的光源。
“休息一分钟，然后继续。”他沉声道，从口袋里摸出那瓶乳白色的细胞活性药剂，犹豫了一下，还是先递给了脸色最差的祁夜祠，“喝一小口，恢复体力。”
祁夜祠看了他一眼，默默接过，抿了一小口，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药剂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人都补充了一点水分和能量。
一分钟，在死寂和沉重的心跳声中，飞快流逝。
秦墨竹第一个起身，握紧了手中的解剖刀，侧身进入了黑暗的维修通道。
“走吧。路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