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中转区

传送的感觉并不比“坠落”好受多少。没有光影的飞掠，只有一种被粗暴扔进洗衣机滚筒、又瞬间抽干的晕眩和失重。等脚踩到实地，那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压迫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虚无感。

这里就是“方舟”中转区？

没有想象中的科幻大厅，没有接待员，更没有舒适的休息间。只是一个四四方方、边长约二十米的纯白色房间，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散发着均匀柔和的、不带温度的白光。空气洁净到几乎没有气味，温度恒定在人体最适宜的范围，但正因如此，更显得毫无生气。房间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张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长桌，和六把同样白色的椅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呕……”韩槿芝第一个没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脸色发青。刚才那番折腾加上传送的眩晕，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胡乱擦了下嘴角，抬起头，环顾这个苍白得刺眼的房间，骂了一句：“…真他妈…性冷淡风。”

其他人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秦墨竹靠墙站着，右手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臂皮肤下的冰蓝纹路已经隐去，但那种刺骨的寒意和隐约的灼痛感依然残留，让他整条右臂都微微发抖，额头的冷汗就没停过。他左手正摸索着口袋，似乎想找什么，但动作有些迟缓。

元语荞无声地滑坐到一把椅子上，背脊挺直，灰色眼眸快速扫视房间每一个角落，评估着这个新环境的安全性。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角和手背有细小的擦伤和灼痕，但神情依旧是最平静的一个。

祁夜祠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白墙，大口喘着气。他闭着眼，嘴唇抿得死紧，身周那无形的低气压依然存在，但混乱感减弱了些。手腕上那个简陋的任务屏幕彻底黑了，没有任何反应。

辞白厌是最后一个稳住身形的。他脸上的黑色丝带依旧系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他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然后默默地走到离其他人稍远一点的墙角，背靠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似乎连走到椅子边的力气都不想浪费。他白色的研究服上沾满了灰尘和几处焦黑的痕迹，左手手指的指尖有不正常的红肿——那是过度催动那种“共鸣”冲击的代价。

祁云谏轻轻“啧”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白色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低头看了看裤脚上那几个被暗红液滴烧出的焦黑小洞，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惯常的、眯眼微笑的表情取代。他脑后那根细细的小麻花辫有些松散，几缕白发垂落在颊边。他走到长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姿态优雅地坐下，仿佛刚才经历生死搏杀的不是他。

“欢迎来到‘方舟’临时休息区。”那个温和、中性、毫无波澜的系统提示音在纯白的房间中响起，比在副本里更清晰，也更冰冷，“团队■■-07，你们有一个标准时的休整时间。一小时后，将进行任务结算，并传送至下一个预备副本入口。”

“休整期间，你们可以自由交流。基础医疗服务已启动。”

随着话音落下，长桌光滑的白色桌面上，无声地升起六个小小的平台，每个平台上都放着一支拇指粗细、装有淡绿色透明液体的密封注射器，旁边还有一小瓶清水和一块压缩营养膏。

“特效速愈剂，可快速修复非致命性物理损伤，缓解精神疲劳，补充基础能量。每人一份，请自行取用。”系统提示补充道。

韩槿芝第一个冲过去，抓起一支注射器，二话不说就扎进了自己手臂，推动活塞。淡绿色液体注入，她浑身微微一颤，脸上痛苦的表情明显舒缓，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她长出一口气，又抓起那瓶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这才有气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妈的…总算…活过来了点。”

其他人也陆续上前。秦墨竹用左手有些笨拙地给自己注射，药剂入体，他右臂的颤抖明显减轻，紧锁的眉头也松开了些。他沉默地喝了点水，慢慢吃着营养膏。元语荞注射的动作干脆利落，随后安静地喝水。祁夜祠挣扎着爬起来，注射后，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虽然低气压依旧，但至少能自己站稳了。他拿起水和营养膏，又默默退回了墙边。

辞白厌坐着没动，直到祁云谏拿着两支注射器（其中一支显然是给他的）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暗红色的眼睛在微笑的弧度下看着他：“辞先生，需要帮忙吗？你的手指看起来伤得不轻。”

“不用。”辞白厌的声音有些沙哑，伸手接过注射器，撩起左袖，将针头精准地扎进静脉。药液注入带来的清凉感和轻微刺痛让他闷哼一声。效果很快，指尖的红肿开始消退。他这才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属于自己的水和营养膏，却没有回墙角，而是拉开祁云谏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小口地喝着水。

特效药的效果确实惊人。不到十分钟，房间内六个人的气色和状态都恢复了大半，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伤口在愈合，疲惫感消退，连精神上的萎靡也减轻了许多。

尴尬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沉默，在药效带来的松弛感中蔓延。六个人，刚刚在死境中被迫合作，现在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隙，也终于有了余裕去打量这些“临时队友”。

是祁云谏先打破了沉默。他咽下最后一口没什么味道的营养膏，拍了拍手，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眯眼微笑的表情，暗红色的瞳孔在长而密的睫毛下显得有几分妖异：“俗话说，相逢即是有缘，何况是这种…奇妙的缘分。既然还有一个小时，总得知道该怎么称呼彼此吧？”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离他最近的辞白厌身上，“这位…喜欢戴丝带的朋友，怎么称呼？”

辞白厌喝水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水，用指尖轻轻调整了一下眼前黑色丝带的边缘，似乎在适应药剂完全生效后更清晰、但也更“嘈杂”的视野。“辞白厌。”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没什么起伏，“白色的白，厌恶的厌。”

“好名字。”祁云谏笑了笑，转向坐在对面、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元语荞，“这位小姐呢？”

“元语荞。”元语荞的回答简洁到吝啬，灰色眼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仿佛对这场自我介绍毫无兴趣。

“秦墨竹。”坐在元语荞旁边的黑衣男人开口道。他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他已经吃完了营养膏，正用左手轻轻按揉着刚刚注射过的右臂，目光沉静。

“韩槿芝！”韩槿芝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举手，“木字槿，芝麻的芝。叫我小韩或者…算了，还是叫全名吧。”她瞥了一眼祁云谏那身格格不入的白衫纱衣和脑后的小辫子，小声嘀咕，“打扮得跟个古人似的…”

祁云谏仿佛没听见她的嘀咕，笑意不减，看向墙边的蓝发少年。

祁夜祠感受到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别开脸，声音又冷又硬：“祁夜祠。夜晚的夜，祠堂的祠。”

“哦？同姓？”祁云谏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但笑容更深了，“那可真是巧了。祁云谏，白云的云，谏言的谏。看来我们五百年前说不定是一家。”他开了个玩笑，但祁夜祠只是皱了皱眉，没接话。

“那么，”祁云谏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暗红色的眼眸缓缓扫过每一个人，“辞白厌，元语荞，秦墨竹，韩槿芝，祁夜祠…还有我，祁云谏。看来，我们这六位‘幸运儿’，就是接下来要绑在一起，去闯那些要命副本的队友了。”

“队友？”韩槿芝直起身，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刚才那鬼地方，要不是…呃，大家勉强凑合了一下，现在能不能坐在这里都两说。队友？这词儿太沉重了，我看叫‘临时合作者’还差不多。”她话虽如此，但眼神不自觉地瞟向秦墨竹挡在她身前时留下的外套灼痕，又飞快移开。

秦墨竹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说：“至少，我们现在还都活着。”

这句话让房间再次安静下来。活着。是的，他们还活着。但在那绝对的寂静、诡异的怪物、生死一线的搏杀之后，“活着”这两个字带来的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寒意。

“那个…系统提示说，下一个是‘预备副本入口’。”祁夜祠忽然开口，他依旧靠着墙，但眼睛盯着自己恢复如常、却依旧漆黑一片的手腕屏幕，声音干涩，“意思是，刚才那个《无声落幕之城》…可能只是个开始？甚至…可能还算不上真正的‘副本’？”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

“一个开始，就差点让我们全灭。”辞白厌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没有用任何专业词汇，语气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般的平淡，“要是刚才那钢琴声音再小点，或者那丑八怪反应再快点，我们大概已经变成那堆灰的一部分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哦，不对，是连灰都不剩，直接‘静音’了。”

他这带着黑色幽默的实话，让气氛更加凝滞。

“下次…”韩槿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次…还能这么…走运吗？”

没有人能回答。

一个小时的休整时间，在这样的沉重和未知面前，显得格外短暂，也格外漫长。

辞白厌靠在椅背上，丝带下的世界，其他人身上代表着生命、情绪、能量状态的“光流”和“线条”清晰可见。秦墨竹右臂深处，那点被手环“吞”进去的蓝色“光核”稳定地脉动着，与周围环境、甚至隐隐与他自己指尖残留的、共鸣过后的“痕迹”产生着极其微弱的联系。祁夜祠身周的低气压场虽然减弱，但核心处有一团混乱的、代表精神创伤的暗色涡流。元语荞的光流最稳定，也最“薄”，仿佛隔着一层什么。韩槿芝的情绪光晕起伏最大，躁动不安。祁云谏…他的光流带着一种奇特的、内敛的、仿佛经过精密调控的韵律，微笑的表情下，暗红色的眼眸深处，是纯粹的观察与计算。

这些人，各有秘密，各有伤痛，也各有…不寻常的地方。

临时队友？或许吧。

但要想在“下次”也活下来，仅仅“临时合作”恐怕远远不够。

辞白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带着红色纹路的黑色短刀——“血刃”冰冷的刀柄。丝带下，他能“看”到房间纯白光洁的墙壁深处，那精密到令人发指的、不断流动变化的能量回路和数据洪流。这个所谓的“中转区”，本身就是一座巨大囚笼的一部分。

他忽然觉得有点无聊，又有点…兴奋。无聊于这苍白的安全假象，兴奋于那隐藏在下次“副本”之后的、更多的未知与…可以“扰动”的结构。

一个小时，很快就要到了。

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地、冰冷地响起：

“休整时间结束。团队■■-07，准备进行任务结算，并传送至预备副本序列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