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破晓,青檀学宫便一改往日的清宁。车马轱辘声由远及近,朱轮华毂依次停在正门之外,随行仆从分列两侧,衣饰规整,气度俨然。沈家与苏家的长辈联袂到访,消息瞬息传遍整座书院,学子们心中皆是一凛,行事谈吐愈发谨言慎行。
沈老夫人端坐暖轿之中,一身锦缎褙子,眉眼端肃,周身自带世家主母的威严。身旁并步而行的苏侍郎夫妇,亦是神态从容,目光扫过庭院楼宇,打量着这座培育英才的学府。一行人由学宫山长亲自引路,沿着青石长道缓步向内,所过之处,学子尽数垂首避让,鸦雀无声。
沈砚之早早便在院门前等候。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恭顺沉稳,眼底深处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他清楚长辈此行的用意,名为视察雅会筹备,实则是当众敲定他与苏婉卿的名分,堵住悠悠众口,断去一切旁生枝节。
苏婉卿依偎在自家母亲身侧,杏色衣裙衬得容颜温婉,举止进退皆是大家闺秀的模样。行至沈砚之身侧时,她微微侧头,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轻声道:“沈公子,劳你久等了。”
沈砚之微微颔首,语气淡漠有礼:“无妨。”
简单两字,疏离依旧,却在众人眼中,成了未婚夫妻间寻常的应答。沈老夫人看在眼里,面色稍缓,抬手示意二人同行:“砚之,婉卿,随我们一同走走,看看各处学子筹备诗文的情形。”
“是,祖母。”
“遵命,沈老夫人。”
两人应声上前,一左一右伴在长辈身侧,身姿相配,气度相和。这一幕落在往来众人眼中,更是坐实了两家联姻的定论,私下低语声此起彼伏,无人再敢妄议昔日他与林知晚的过往。
此时的湖心亭,依旧是林知晚独处之地。
她早知长辈到访之事,晨起便避开了主路人流,携着笔墨纸砚在此静心打磨诗文。亭外霜风阵阵,吹得岸边枯树簌簌作响,亭内却墨香萦绕,一派安然。她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尽数隔绝在外,执笔落字,笔锋清劲,字句间藏着秋日辽阔意境,不见半分儿女情长。
侍女匆匆寻来,在亭外低声禀报:“姑娘,沈家、苏家诸位尊长正沿着长廊巡查,怕是片刻便会途经此处,您可要暂且避让?”
林知晚笔尖未停,从容落下最后一字,方才缓缓搁笔,抬手拂去袖上沾染的墨痕:“不必。此地是学宫公地,人人皆可停留,我为何要避。”
她心中坦荡,无亏无怯。情分已逝,纠葛已断,何须因旁人的身份与关系躲躲藏藏。
侍女面露忧色,却也不敢再多劝,只立在一旁留心动静。
不多时,一行人果然沿着湖畔小径行来。沈老夫人目光远眺湖面,正与苏侍郎闲谈学风,眼角余光却率先瞥见了亭中独坐的身影。脚步微微一顿,周遭气氛悄然凝住。
众人顺势望去,只见素衣女子凭案而坐,身形纤细,沉静如水,明明孤身一人,却自有一番风骨,并未因撞见权贵长辈而显半分局促惶恐。
正是林知晚。
沈砚之的心在看清那人的刹那,骤然一缩。
数日未见,她依旧是这般清冷模样,沉浸在笔墨诗文之间,仿佛周遭的权势纷扰、人情纠葛,都近不了她分毫。他下意识抬步,想要上前,理智却死死将他钉在原地。祖母目光锐利,苏家众人亦在身侧,他但凡流露出半分异样,便是将她推入险境。
他只能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
苏婉卿眸光一闪,抢先一步走上前,笑意温婉得体:“林姑娘,原来你在此处潜心习作,倒是好雅兴。”
林知晚起身敛衽行礼,姿态恭谨有度,不卑不亢:“见过苏姑娘,见过诸位大人、老夫人。”
她礼数周全,称呼分得清清楚楚,将彼此的身份界限划得明明白白。
沈老夫人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片刻。眼前这姑娘眉眼清秀,气韵温润,的确是难得的人才,也难怪自家孙儿往日会与她走得极近。可越是如此,她心中的戒备便越重。沈家如今根基正需稳固,联姻势在必行,绝不能让任何人和事扰乱大局。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听闻林姑娘文采出众,在学宫之中素有才名。如今霜降雅会将至,诸位学子都当专心课业,莫要分心旁骛。”
这话看似提点学业,实则意有所指,是当众敲打,告诫她安分守己,不要再与沈砚之有多余牵扯。
亭旁空气一时凝滞。
侍女垂首屏息,周遭随行之人也都不敢言语。
林知晚神色未变,从容应道:“老夫人教诲谨记于心。晚辈自当潜心治学,全力以赴筹备雅会。”
不辩解,不执拗,坦然接下话语,姿态坦荡,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老夫人见她识趣,脸色稍和,不再多言,转而看向沈砚之:“砚之,你身为学子表率,也当多督促同窗,齐心办好此次雅会。”
“孙儿明白。”沈砚之沉声应答,自始至终,目光未曾与林知晚有过半分交汇。
他刻意移开视线,望向湖面,周身冷意更甚。每一次刻意的回避,每一句言不由衷的应答,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可他别无选择,如今众目睽睽,他的任何一个眼神、一个举动,都会成为旁人攻讦林知晚的把柄。
苏婉卿适时柔声开口,打破这份压抑:“祖母,大人,前面便是诗文讲习的院落了,我们继续前行吧,莫要耽误了巡查。”
“也好。”沈老夫人颔首,举步继续前行。
一行人缓缓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林荫深处。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彻底远去,湖心亭内紧绷的气氛才终于松弛下来。
侍女长长舒了一口气:“姑娘,方才真是捏了一把汗。沈老夫人言语之中,分明是有意提点您。”
“我知晓。”林知晚重新坐回石凳,拿起方才写就的诗稿,目光落在字句上,语气平淡,“身在此处,避无可避,坦然处之便好。”
人心、世俗、门第、婚约,层层大山横亘在前,她早已看透。如今只求守好本心,安稳走完这段求学时光。
只是方才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分明感受到一道沉重又焦灼的目光,死死落在自己身上,转瞬又强行移开。她心底微动,却很快压下杂念。
不必再猜,不必再想。猜得多了,便是自寻烦恼。
另一边,巡查的队伍行至讲习院落,一众学子早已列队等候,恭迎尊长。沈老夫人与苏侍郎轮番出言考较诗文,点评课业,场面一派祥和。
沈砚之陪立一旁,看似认真听着训示,心神却早已飘回方才的湖心亭。她平静淡然的模样反复在脑海中浮现,那份彻底的疏离,像一道鸿沟,横在两人之间。
祖母的敲打、苏家的步步紧逼、婚约的枷锁、学宫无处不在的眼线……所有压力层层叠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待巡查结束,长辈们前往学宫厅堂休憩,苏婉卿借故落后几步,走到沈砚之身侧,压低声音道:“方才老夫人特意提点林姑娘,也是为了你我二人安稳。沈公子,你也该彻底放下过往,专心筹备雅会。雅会之上,你我联袂献艺,便是给两家长辈最好的答复。”
她语气带着规劝,实则是再次施压。
沈砚之侧眸看她,眸色冷沉:“我的事,我自有主张。”
“可你能违抗整个沈家、苏家吗?”苏婉卿寸步不让,“沈砚之,认清现实吧。你护不住她,也挣脱不了命运。与其两相煎熬,不如早早释怀。”
说完,她不再多言,提步追上前方长辈,只留沈砚之一人立在廊下,独自承受满腹的苦涩与挣扎。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寒意侵入衣衫。
他抬手抚上胸口,紧紧按住贴身藏着的白玉佩。玉佩温润,却暖不了他冰封的心。
释怀?
他如何能释怀。
桂香初遇,朝夕相伴,岁岁温情,早已刻入骨血。让他放手,比剜心更痛。
雅会……霜降雅会。
他眼底忽然凝起一抹决绝的光。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雅会是敲定婚约、彻底斩断过往的终局。
可于他而言,这是绝境之中,唯一一次破局的机会。
人潮汇聚,名流满堂,耳目混杂。越是纷乱的场面,越容易藏住心意,传递讯息。他要借着这场万众瞩目的诗文雅会,赌上一切,寻一个能与她坦诚相对的契机。
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他也要试一试。
一日时光悄然流逝,长辈们尽兴而归,乘车离去。学宫表面恢复往日秩序,可暗中的紧绷气氛,却丝毫未减。
人人都在等着霜降那日的诗文盛会,等着看沈砚之与苏婉卿并肩而立,成就一段人人称道的姻缘。
林知晚挑灯夜读,灯下研墨改诗,窗外夜色深沉,秋霜覆满窗棂。她将全部精力倾注于笔墨,试图用课业填满心底所有空落。
沈砚之独坐寝室,对着孤灯静坐良久。他取出那枚白玉佩,指尖一遍遍摩挲纹路,低声呢喃,语声坚定:
“知晚,再等我几日。
霜降雅会之上,我定会寻到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一味隐忍逃避。
所有误会,所有苦衷,我总要亲口说与你听。”
寒夜漫漫,两地心思各异,却又被同一场即将到来的雅会紧紧牵连。
风雨欲来,桂风瑟瑟。
一场牵动所有人心绪的诗文盛会,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