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迷修发现自己的处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控。
这不是指他的生命安全受到了威胁——虽然雷狮海盗团确实不是一个安全的组织,佩利每天至少三次试图拉他陪练,帕洛斯偶尔会用那种“我在计划什么但我不告诉你”的眼神看他,卡米尔则会定期用数据化的方式分析他的一切行为习惯。这些都在他可接受的范围内。
失控的是另一件事。
他开始习惯了。
习惯每天早上六点被生物钟叫醒,去训练舱练剑,然后看到雷狮端着早餐等在门口,嘴上说着“顺路”,但从厨房到训练舱根本不顺路。习惯在舰桥看星图的时候,雷狮会从背后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被他一肘子顶开之后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然后十秒钟后又靠回来。习惯在吃饭的时候,不用抬头就知道雷狮的叉子正在朝自己盘子里的哪块肉移动,并且已经学会用左手同时挡住两支叉子——右手要吃饭,没空。
这种习惯像是一种温柔的诅咒,比手背上那个金色纹路还要可怕。纹路只是限制了他的物理位置,而习惯正在侵蚀他的心理防线。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雷狮的出现,开始在雷狮不在舰桥的时候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空缺,开始无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紫黑色的、总是歪着的头巾。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安迷修在第三十天的晚上,坐在观景窗前,对着宇宙中某颗遥远的恒星,认真地对自己进行了一次骑士式的自我剖析。他把所有的感受、念头、冲动都摊在面前,像一个将军在战前审视地图,寻找敌军的踪迹。
敌军在哪?
敌军在雷狮的笑容里。那个笑容从最初的狂妄变成了现在的——安迷修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不是温柔,雷狮这个人跟温柔没有关系。那是一种“我在你面前不需要伪装”的松弛感。雷狮在他面前卸下了那层“雷狮海盗团团长”的铠甲,露出了里面那个……那个雷狮。
那个会在凌晨做噩梦然后紧紧抱住他的雷狮。那个会为了告白换上雷王星礼服的雷狮。那个把母亲的遗物戒指塞进他口袋里的雷狮。
安迷修闭上眼睛,额头抵在观景窗冰冷的玻璃上。
“师父,”他低声说,“在下好像栽了。”
没人回答。远处那颗恒星闪了闪,像是在给一个不存在的回应。
同一时间,雷狮在自己房间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也在进行某种自我剖析。他的方式比安迷修粗暴得多——他把枕头拍扁,又拍鼓,又拍扁,如此反复了二十几次,然后把头巾扯下来盖在脸上,深吸一口气,闻到的是洗衣液的味道和一股淡淡的……安迷修的味道。不对,头巾上怎么会有安迷修的味道?
雷狮猛地坐起来,把头巾凑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
确实是安迷修的味道。那种干净的、带着凝晶剑寒气余韵的、像是刚洗完的白衬衫的味道。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舰桥,安迷修站在他旁边看星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可能——只是可能——故意歪了一下头,让头巾的边角拂过了安迷修的肩膀。安迷修当时没有反应,继续盯着星图,但耳尖红了一瞬。
就那一瞬。
雷狮把那片头巾按在脸上,重新躺了回去。
“完了,”他对天花板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彻底完了。”
敲门声在三分钟后响起。
雷狮没有动,因为他听出了这个敲门声的节奏——三下,间隔均匀,力度不大不小,带着一种“我虽然敲门但其实不太想见到你”的矛盾感。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敲门。
“进来。”雷狮说,头巾依然盖在脸上。
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在距离床一米的地方停住了。
“雷狮,你在做什么?”
“思考人生。”
“你用头巾盖着脸思考人生?”
“头巾上有你的味道。”
沉默。长达五秒钟的、凝固般的沉默。
然后安迷修的声音再度响起,比之前低了半个调:“……你说什么?”
“我说头巾上有你的味道。”雷狮把头巾从脸上拿下来,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安迷修,“你要不要确认一下?”
安迷修的手已经摸到了流焱剑的剑柄,但他的脸出卖了他——那层红色从耳尖蔓延到了颧骨,又从颧骨蔓延到了脖颈,像是在进行一场缓慢而坚定的领土扩张。
“在下来找你是有正事的。”安迷修咬着牙说。
“什么正事?”
“遗忘之塔的元力波动扫描结果出来了。卡米尔说那片星域的能量场非常不稳定,飞船不能直接进入,需要先用小型穿梭机探路。在下想说的是——在下要亲自去。”
雷狮坐起来,头巾搭在膝盖上,紫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危险。”
“在下的职业就是面对危险。”
“你的职业是骑士,骑士的职业是送死。”雷狮站起来,赤着脚走到安迷修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二十厘米,“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卡米尔可以派无人机去探路,帕洛斯可以伪装成商船靠近,佩利可以直接冲进去吸引火力。谁都可以去,但你不能去。”
安迷修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倔强,只有一种让雷狮后背发凉的平静。
“雷狮,在下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不相信在下的能力,还是不相信你自己能承受在下可能遇到危险这件事?”
雷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精准了。精准得像安迷修用凝晶剑刺穿了他的肋骨,直直地扎进了心脏。雷狮可以反驳任何基于逻辑的质疑,可以碾压任何基于实力的挑战,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安迷修说的是对的。
他不是不相信安迷修的能力。他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能在安迷修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持冷静,不相信自己能像以前那样把“同伴受伤”当成一件可以处理的事情来处理。安迷修不是佩利,不是帕洛斯,甚至不是卡米尔。安迷修是他——雷狮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身份。“海盗夫人”只是一个玩笑式的称呼,用来掩盖一个他不敢面对的事实。
安迷修是他无法承受失去的人。
这个认知在雷狮的脑海里炸开,像雷神之锤全力一击,把他所有的伪装和狂妄都砸成了碎片。
“……你说得对。”雷狮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安迷修愣住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雷狮会直接承认。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关于骑士的责任、关于遗忘之塔的重要性、关于他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但这些话在雷狮的坦诚面前,全都被堵了回去。
“在下——”
“你要去可以,”雷狮打断他,“我跟你一起去。”
“穿梭机只能坐两个人。”
“那就正好。”
“你的体型太大,挤在在下一侧会影响重心平衡。”
“那我坐你腿上。”
“雷狮!!”
“开玩笑的。”雷狮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卡米尔会调整穿梭机的配重系统。我们一起去的条件是非协商的,如果你不同意,我会把你的飞船钥匙藏起来。”
“在下没有飞船钥匙,你把在下的飞船扣押了。”
“那就对了。你不答应,你就哪儿也去不了。”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用一种放弃了抵抗的语气说:“行。一起去。但在下有一个条件。”
“说。”
“到了遗忘之塔之后,你要跟在下的指挥行动。那里可能有上古骑士团留下的防御机制,你不懂骑士的作战方式,贸然行动会触发陷阱。”
“我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指挥?”
“这次你必须听。因为在下不想——”安迷修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不想什么?”
安迷修睁开眼睛,翠绿色的瞳孔里映着雷狮的影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几次张开又合上,最终说出了一个比之前所有对话都轻的词:“不想看到你受伤。”
雷狮的呼吸停了。
安迷修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步伐快得像是在逃跑。他的右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雷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安迷修。”
安迷修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说你栽了。”
“……什么?”
“你刚才在观景窗那里说的话,”雷狮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压抑的笑意,“你说‘师父,在下好像栽了’。我听到了。”
安迷修的背影僵住了。那僵硬的姿态从肩膀蔓延到脊背,从脊背蔓延到腰线,整个人变成了一尊石像。过了好久,他才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声音说:“你什么时候在的?”
“我从头到尾都在。我在走廊转角那里。”
“你偷听在下说话?!”
“我没有偷听。我正大光明地站在那里,你自己没看到而已。”
安迷修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混合了愤怒、羞耻和一种被揭穿的、无处可逃的窘迫。他的翠绿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安迷修这辈子都不会在雷狮面前哭——那只是因为观景窗那里的光线太亮了,被反射的。
“雷狮,”安迷修的声音颤抖着,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听好了。在下确实栽了。在下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你把汤端到训练舱的那天,也许是从你在走廊里装夜灯的那天,也许是从你抱着在下说‘我梦到你消失’的那天。在下不知道。但在下不会因为栽了就放弃骑士道,不会因为栽了就变成你说的‘夫人’,不会因为栽了就——”
“就不会什么?”雷狮走上来,一步一步,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就不会承认你喜欢我?”
安迷修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在下不会说那三个字。”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你不需要说。”雷狮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捏住了他白衬衫的领口,不让他转身逃跑,“你已经用行动说了一百遍了。你说不想看到我受伤。你说这里的夜灯挺好的。你说我的外套很暖。你把我母亲的戒指放在心脏上面的口袋里。安迷修,你说不出口的那三个字,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替你说。”
安迷修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无法反驳。雷狮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这些事实像凝晶剑的寒气一样渗透进他的骨头里,让他无处遁形。他是一个骑士,骑士的准则里有一条是“不可说谎”。所以他只能站在那里,被雷狮捏着领口,红着眼眶,一言不发。
雷狮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落地的针一样清晰。雷狮松开他的领口,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后退了一步,给他留出空间。
“不去遗忘之塔了。”雷狮说。
安迷修猛地抬起头:“什么?”
“我说,不去了。”雷狮转身走回床边,拿起头巾重新系上,动作随意而熟练,“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出任务。等你缓过来了,我们再去。”
“在下现在就可以——”
“你在哭。”
“在下没有哭!!”
“你在哭的边缘。”雷狮转过头,紫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安迷修从未见过的、柔软到近乎脆弱的东西,“我不会在你这个样子的时候让你去冒险。我不是骑士,但我他妈至少知道——不能在你在乎的人难过的时候把他推到危险里去。”
安迷修的嘴唇颤抖着,终于有什么东西从翠绿色的眼睛里溢了出来。他飞快地转过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动作急促而狼狈。
“在下没有。”他背对着雷狮说,声音闷闷的。
“你没有。”雷狮顺着他的话说,语气平静,“你只是观景窗的光线太强了,反射的。”
“……对。”
“反射的。”
“对。”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房间里,一个背对着另一个,一个看着另一个的背影。羚角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远处有佩利在厨房里大喊“帕洛斯你又把我的肉藏哪了”,一切都很日常,日常得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安迷修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肩膀从僵硬变成了松弛,从松弛又变回了一种带着疲惫的柔软。
“雷狮。”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在下哭的时候说‘你看你哭了’。”
“你没哭。”
“对,在下没哭。但如果你说了,在下可能会真的哭。”
“那我不说。”
安迷修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翠绿色的瞳孔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放下某种重负之后的、轻松的光。他看着雷狮,雷狮看着他,两个人在房间里无声地对视了五秒钟。
然后安迷修笑了。
那不是一个灿烂的笑容,只是一个很小的、弯起嘴角的弧度。但那个弧度里有雷狮见过的所有安迷修——有骑士的骄傲,有少年的倔强,有师父菲利斯教出来的正直,有一个刚刚承认自己“栽了”的人的全部勇气。
“雷狮。”
“嗯。”
“在下明天再去遗忘之塔。”
“行。”
“今天在下想休息。”
“行。”
“在下想在观景窗那里坐一会儿。”
“我陪你。”
“不需要。”
“我知道。但我想。”
安迷修没有拒绝。
他们一起走到了观景窗。安迷修在窗前的长椅上坐下,雷狮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星空。羚角号正在缓慢地调整航向,远处的星云像一幅流动的油画,粉紫色和深蓝色交织在一起,偶尔有流星般的光点划过视野。
安迷修的手放在膝盖上,雷狮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之间隔着大约十五厘米的距离。
那个距离在慢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缩小。
十四厘米。
十三厘米。
十二厘米。
安迷修的手指碰到了雷狮的手指。
那一瞬间,两个人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同时亮了起来,光芒在观景舱里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像是有人在他们之间点亮了一盏灯。
雷狮没有动。安迷修也没有缩回去。
他们的手指就这样轻轻地搭在一起,没有十指相扣,没有用力握紧,只是触碰着。指尖对指尖,温度在皮肤之间传递,像是两条河流在入海口相遇,不汹涌,不喧哗,只是安静地汇合。
佩利从厨房方向跑过来,嘴里喊着“老大你要不要吃——”然后在观景舱门口紧急刹车。他看到那两个坐在长椅上的人,看到他们搭在一起的手指,看到金色纹路发出的光,看到安迷修微红的眼角和雷狮罕见的、安静的侧脸。
佩利的大脑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他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他转过身,用他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踮着脚尖,以一种和体型完全不符的轻盈姿态,飞速撤退了。
他一路跑到厨房,撞上正在找肉的帕洛斯。
“帕洛斯!!帕洛斯!!!”佩利压低声音狂喊,“观景舱!!!老大和安迷修!!他们在——”
“在牵手。”帕洛斯头也不抬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五分钟前卡米尔就把全船的监控摄像头都关了,并且说‘今晚谁都不准去观景舱’。”帕洛斯终于抬起头,嘴角的笑容深得像是要把整张脸吃掉,“佩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卡米尔也觉得他们应该独处。”
佩利的大脑再次陷入混乱。他想不通卡米尔为什么会主动关掉监控——卡米尔是那种会监控全船每一个角落的人,包括洗手间的门口(理由是“确保安全”)。如果卡米尔都主动关掉了监控,那就说明——那就说明——
“天哪,”佩利喃喃道,“老大真的要结婚了。”
帕洛斯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驾驶舱里,卡米尔一个人坐在控制台前,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全船的状态图。监控摄像头那一栏确实是关闭状态,但他留了一个声音感应器——不是用来偷听,而是用来确保如果出现紧急情况他能第一时间知道。
声音感应器显示,观景舱里很安静,没有对话,没有打斗,没有任何异常声响。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很轻,很平缓,偶尔重叠在一起。
卡米尔盯着那个声音波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关掉了感应器。
他不需要听。
他只需要知道——大哥今天没有做噩梦。
这就够了。
观景舱里,星星在窗外流转。雷狮和安迷修的手指还搭在一起,金色纹路的光已经暗了下去,但指尖的温度还在。
“雷狮。”
“嗯。”
“在下以前觉得,骑士的孤独是必须的。因为骑士要保护别人,就不能让别人保护自己。师父是这样教的,在下也是这样信的。”
“现在呢?”
安迷修沉默了几秒钟。
“现在在下觉得,”他说,声音轻得像星云边缘的风,“也许师父也有不对的时候。”
雷狮的手指动了动,从小指开始,一根一根地、缓慢地、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那样,扣进了安迷修的手指之间。
这一次,安迷修没有躲。
他的手确实很凉。雷狮的手确实很热。
金色纹路在他们交握的掌心里安静地亮着,像是宇宙深处某颗恒星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