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岗岩石砖上布满裂纹和湿漉漉的青苔,那是几十年来岁月车轮碾过的痕迹。
听到身后铁栅栏门被关上的声音,伊莱丝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那老头,估计在商量着怎么弄死我吧。不过,为什么连灯都不给我点一只呢?”
几缕碎发在额头前飘荡,伊莱丝不断地向上吹气,让它们像秋千一样摇晃。
虽说这里的确是黑暗的伸手不见五指,但也仅仅只是限制了视觉而已,其他感官倒是照常运作,伊莱丝很快闻到了些奇特的味道,瞬间,她那副空洞无神的表情被兴奋和好奇所替代。
“这种气息……不会错的,是尸体!而且还是人类的尸体呢……”
伊莱丝微微降低重心,伸出双手在地上一边摸索着,一边前进。很快来到那个气味的发源地,那是一处墙壁里边,不过,即使没有眼睛辨别,伊莱丝仍然通过手感发现,这处的石砖与别的地方,无论是材质还是使用的时间都不大一样。
“杀完人之后,就直接把尸体埋墙壁里了吗?和爱伦坡同款的装修风格呢。”
伊莱丝先是用手尝试挖了一下,但感觉就算再给她几天时间,可能都完不成这项挖掘工程,于是她开始换个方式。
伊莱丝沿着每块砖轻轻敲击,查看是否有松动的迹象。毕竟这里已经建成了好久了,找到一块松动的砖,难度并不是很大。随后她稍微把它加工一下,让这块石砖有个比较平滑的抓握处,随后将这块石砖当成了铁锤开始砸了起来。
这是个折磨人的活。不过相比于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来说,这压根不算什么。
当敲出了一个足够大的窟窿,可以向里边摸索时,伊莱丝直接把刚才那块石砖随手一扔,双手扒着那个窟窿,将自己的脑袋往里边挤。
“嗨,里面有人吗?”
此时,因为在黑暗环境里待的久了,伊莱丝已经勉强能在黑暗中看清事物,因此,让他看清那个窟窿里是什么东西时,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我去,这老变态真狠……”
伊莱丝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庞上,也浮现出了一抹怒火,那血色的瞳孔似乎里边迸发出的一缕金芒?
不过,这些变化都太过微小,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只是片刻,这股怒火,便被冰冷的笑意所掩埋。
…………
“父亲,我们应该怎么处置那个女人?”
“先给她关上几天吧,那个地下室是绝对没有可能从里面被打开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沃特雷用黑陶做的杯子抿了口水。
沃特雷虽然表面上很平静,但内心其实也已经出现了动摇。他反复盘算着自己的计划,这计划在过去数年间被他自己独自修改完善了上百次,凭借他对教会体制运转的深入研究,只要按部就班的进行,计划是绝无失败的理由。
但无论再好的计划,“人性”总是一个完全不可估摸的变量。任何阴谋家都明白,人性在计划中那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你了解它,就能获取胜利;违背它,就只能独吞恶果。
刚才伊莱丝的话在他心里掀起了很大的波纹,但沃特雷绝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不至于被别人三言两语便被吓得魂不附体。
最让他嗤之以鼻的,是伊莱丝那段话中所说的关于他低估了骑士长的发言。
真是可笑!
沃特雷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拿起杯子,随即又抿了口。
作为棋手,如果连自己的对手都不了解的话,根本不是个合格的对弈者。
行动开始之前,他早就通过自己的一些渠道了解到了教会一些信息。尤其是这次行动的指挥者,那个叫巴蒙特的骑士指挥官,沃特雷毫不吹嘘的讲,他可能比他本人更了解他。
他花了很大的代价,搞到了对方的资料,各种战役成就和训练成绩等,反复研究下,沃特雷毫不犹豫的确定了一件事——对方只是个二流角色罢了。
他不敢保证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但他只要能保证自己的计划,以这个骑士长的头脑,绝对找不出丝毫破绽,这就足够了。
但其实沃特雷从始至终都忽略了一件事情,或者说他就算想知道,也没法知道的一件事情,那就是眼前这个“巴蒙特”,只不过是一个假身份罢了,而骑士长真正的身份,恐怕是沃特雷这种人这辈子都无法得知的秘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沃特雷有些惊讶,他往门外一看,那个村民是知道计划的核心成员之一。
“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如此急躁?”他隐隐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正在发生。
“报告村长大人,我,我看到……那帮骑士……”
“那些骑士怎么了?说呀!”
“那帮骑士今天下午没有去山洞,转而前往东边的山坡那儿去了。”
“他们去那儿做什么?”沃特雷这句话并不是对手下说的,他也不指望手下给他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他在自己思考。
“东山……东山……东山……啊!他们是想去验尸!”沃特雷大叫一声不好,东山可是埋尸体的地方,据上次他伪造恶魔事件才过去的三四天,尸体极有可能还保存较为良好,假如那帮骑士总有人会检验尸体的话……完全能看出这尸体并非死于自杀。
就算沃特雷抱着侥幸心理,但他也不敢拿整个村子的命运去赌。对他而言,个人的生死固然重要,但整个村庄的利益更是第一位。
难道……我真的低估对方了?
人这种东西,除非是有着100%的自信,否则只要计划一出现哪怕一丁点的变化,都会引得人怀疑自己。
“村长,我们要去阻止他们吗?”
沃特雷摇了摇头:“这是欲盖弥彰,况且现在去也来不及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
密集的汗珠从老村长的额头上冒起,他没想到,变故来的这么突然,以至于当它发生的时候,自己甚至连一点反制措施都没有。
“我们来合作吧~”
一到前不久才刚刚听过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响。是啊,合作。为什么不呢?
虽然从始至终沃特雷与伊莱丝呆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但那个女人总是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说不定她真的有办法。
反正自己这边已经没有什么良策,与其引颈就戮,不如放手一搏。
地下室的铁栅栏刚打开一个缝,一张苍白,病态,神经质的笑脸猛地出现,把在场的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看,就像我说的,”伊莱丝在光线下整理一下自己杂乱的发丝,“何~必~呢?哈哈哈哈哈。”
“说出你的计策,不然你会死的很痛苦,我可以保证。”沃特雷昏黄的眼睛充满了威胁和压迫。
“终于不再继续你那无聊的老好人角色扮演游戏了吗?”
猛的一拳打来,伊莱丝踉跄了几步,双手紧捂着腹部,浑身颤抖。
“我的耐心是很有限的,所以请你……你疯了吗?”
沃特雷缓缓蹲了下去,可当他看清对方的表情之后,瞳孔止不住的震动。
她在笑。
而且笑得发抖,笑得止不住。
“混蛋……”
又是一记老拳,伊莱丝被打倒在地上。村长又跟了上去,补了几脚。可对方却从没有求饶,连一句闷哼都没有,她只是在笑。
“我受够了。”沃特雷接过手下递来的一把刀,掐着脖子把伊莱丝从地上拽了起来,刀锋架在脖子上。
“你现在还有十秒时间说话。假如你依旧保持沉默或者回答错误,那么,这十秒将成为你人生中最后的十秒。”沃特雷眼里凶光毕露,他这一辈子干过这种事很多次,几乎每次都成功了,但这一次……
啊,那是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透露着无聊,空虚,疯狂,死寂……
没有透露出失败的不甘,没有回想起家人和朋友,没有任何能称之为人性的东西。
这生死关头,沃特雷透过伊莱丝那双猩红的眼睛,仿佛能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但那绝对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而是一些无聊至极的,无法被理解的事情。
比如说……
今天晚上吃什么?
“疯了……疯了……”
沃特雷不由自主的退了几步,刀也从手中掉落。正常人生前能被算计,被威胁,被诱惑。那一个疯子呢?
就在他不知所措这段时间里,披头散发的伊莱丝突然开口了:
“村长的交流方式真是……别具特色。不过,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所以……”
她猛地一甩头发,露出了一只眼睛。
“让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