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栀的直播间，一开始是没有人的。
她用的是婆婆的账号，头像是系统默认的那种，但被她改了一个当时网上很火的头像。
房间名字也随便起的，就叫“打游戏的”。
她没怎么想好自己要干什么，就是开着，打游戏，偶尔说两句话。
有时候她说：“这波我没操作好。”
有时候她说：“哎呀，不要再追我了，打我没用的。”
有时候她说：“这个辅助怎么又抢我兵线。”
有时候她说：“给我等着吧，看我复活不杀你。”
没有人在听。
直播间的人数永远是0。偶尔跳成1，她心里一紧，但那个1大概只是系统自己挂着的，因为那个人从来不会说话，过一会儿又变回0了。
夏栀不在乎。
她告诉自己，开直播就是自己玩自己的，有没有人看都一样。
但她知道，不是的。
如果只是为了打游戏，她完全不用开直播。
她想听到点什么声音。
哪怕没有人说话，哪怕只有直播间那个“开始直播”的按钮亮着，她就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白天吃药，发呆，刷手机。晚上打游戏，开直播，对着没有人看的屏幕自言自语。
有时候她会在深夜刷到一些视频，那些视频里的人看起来都好开心。他们和朋友出去玩，一起吃饭，一起笑。夏栀看着那些视频，觉得那些人的生活离自己好远。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朋友联系了。
以前的朋友，在她休学之后，慢慢地就不怎么说话了。不是谁的错，就是生活不一样了。她们在学校里上课、考试、聊天，夏栀在家里吃药、发呆、打游戏。
两条轨道，岔开了就是岔开了，不可能再连接在一起。
夏栀有时候会翻翻她们的动态，看到她们发了新的照片，底下有很多人评论。
她看了很久，把打字的框点开，又关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近还好吗？”——她们会怎么回呢？也许会说“挺好的，你呢”。然后呢？夏栀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说自己还在吃药？说自己在家里哪都没去？
算了，她们的生活还在继续，而夏栀的生活已经停住了，没必要再打扰别人。
她关掉对话框，继续打游戏。
那天晚上，夏栀照常开了直播。
她选了一局排位，进去之后发现队友已经选好了阵容，缺一个法师。她选了嫦娥，一个她会的。
游戏加载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直播间。
人数：1。
她没在意。大概是那个系统机器人在吧。
游戏开始了，她专注地操作着屏幕里的角色，清理兵线，支援队友。
对面打野来得频繁，她死了两次，有点烦躁。
就在这时，直播间里弹出了一条评论。
“你这把出装有点问题。”
夏栀愣了一下。
她切出去看了一眼——不是系统，是真的有一个人在。
那个人的头像是一个动漫人物的Q版大头，ID叫“桑落”。
夏栀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的直播间从来没有人说过话，她甚至忘了自己的直播间还可以有弹幕这回事。
又一条弹幕弹出来。
“对面打野是兰陵王，你不出个金身吗？”
夏栀赶紧切回游戏，手忙脚乱地打开装备栏。
她从来没想过金身这东西，平时都是照着推荐出装点的，系统推荐什么她就出什么，虽然玩挺久了，却不太了解装备。
“哦……好。”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买了金身。
接下来那一波团战，兰陵王果然又来切她。
夏栀按下金身，整个人变成了一座金灿灿的雕像，兰陵王的大招打了个空，队友赶过来把对面打野收掉了。
“这不就好了。”桑落又发了一条。
夏栀抿了抿嘴，没说话，但心里觉得这人确实说得对。
那局游戏，夏栀打得比平时认真很多。不是因为想赢，是因为有人在看。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但就是觉得，得好好打。
游戏结束了，夏栀赢了。
她回到直播间界面，看到桑落还在。人数还是1。
她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你……还在吗？”
过了几秒，对方发了一条弹幕：“在。”
那个网友关注了夏栀，还加入了她的粉丝团，夏栀粉丝团名字叫：“栀子花”。夏栀看见后点了个回关。
但夏栀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跟直播间的观众互动过，也不知道怎么互动。
沉默了一小会儿，桑落又说了一句：“你打得还可以，就是意识差了点。”
“我知道。”夏栀说，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她确实知道自己打得不好，没什么好否认的。
“你多大？”桑落问。
夏栀想了想，说：“13。”
她其实才11岁，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个小孩。
说13岁，听起来更像一个正常的、会打游戏的初中生。
“我16。”桑落说。
16。比她大三岁。
“哦。”夏栀应了一声。
桑落没再问别的。他问了一句：“要不要一起排？我拉你。”
夏栀犹豫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跟别人一起排过，一直都是单排。
但她还是点了接受邀请的按钮。
桑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夏栀第一反应是——这人打游戏确实厉害。
他声音挺好听的，清清爽爽的，带了点少年人专有的声线，也许变声期还没完全过，又带点青涩。
他话不多，不会像有些人一样一直在那里喊，只在必要的时候说一两句：“法师来中路”“别追了”“回去守塔”。每次说的都是对的。
夏栀跟着他的节奏打，发现自己居然没那么容易死了。他会提前告诉她对面打野大概在哪个位置，让她注意。她照做之后，真的被抓死的次数少了很多。
“你打游戏多久了？”夏栀问。
“很久了。”桑落说，“你玩得也还行，就是不太看小地图。”
“我看了。”
“你没看。刚才对面打野从上路消失十五秒了，你还压那么深。”
夏栀被他说得有点心虚，嘟囔了一句：“……好吧。”
桑落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嘲笑的，就是觉得她嘴硬的那种笑。
后来他们又打了好几局，夏栀赢的比平时多得多。
她发现桑落这个人不会因为她打得不好就生气，输了就说“下一把”，赢了也不怎么激动。
和这样的人打游戏，很轻松。
那天晚上下播之后，夏栀盯着桑落的头像看了一会儿。
她在私信里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带我。”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有点傻，但撤回也来不及了。
过了几分钟，桑落回了：“没事，你打得还行。”
夏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他们加了微信。
是桑落先问的：“你有微信吗？方便约时间打游戏。”
夏栀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微信号发了过去。
加好友的时候，她看到桑落的微信头像和直播平台一样，还是那个动漫人物的Q版大头。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夏栀的朋友圈也是空的。她没什么好发的。
加了微信之后，他们约游戏就更方便了。不用再通过直播间等对方上线，微信上发一句“打吗？”就能知道。
桑落回消息不算快，但都会回。
“打吗？”
“等会儿，我在吃饭。”
“好。”
或者：
“今天不打了，作业多。”
“行。”
他们的聊天记录大部分都是这样的，简短、随意，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但夏栀每次看到桑落发来的消息，心里都会有一点点踏实的感觉。
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有一次夏栀在客厅打游戏的时候，她的表姐正好来家里玩。
表姐比她大一岁，看到夏栀在打游戏，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在跟谁打？”表姐问。
“一个网友。”夏栀说。
“什么网友？”
“就……游戏里认识的。”
表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正好桑落在语音里说了一句“对面打野在下路，你别过去”。表姐听到了，挑了挑眉。
“他打得好厉害。”
“嗯。”夏栀点了点头。
后来表姐也下载了王者荣耀，说要一起玩。
夏栀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桑落：“我表姐也想一起打，可以吗？”
桑落说：“可以，拉她。”
于是从那之后，他们有时候会三排。
表姐是个开朗的人，比夏栀话多多了。
她一进语音就叽叽喳喳的：“桑落你是哪里人啊？”“你多大？”“你打游戏多久了？”“你怎么打这么厉害的？”
桑落一一回答：山东人，16岁，打游戏很久了，多练就行。
表姐又问：“那你平时不上课吗？怎么这么多时间打游戏？”
夏栀听到这个问题，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怕桑落反过来问“那你们怎么不用上课”。
但桑落只是说：“周末打打，平时也不怎么玩。”
他没有反问。
表姐也没有多想，继续说别的了。
三个人一起打游戏的时候，气氛比两个人热闹了很多。表姐话多，夏栀就不用费心去找话题，只要偶尔接一两句就行。
桑落还是话不多，但偶尔也会被表姐带得多说几句。
有一次表姐问：“桑落，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啊？”
夏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桑落沉默了一秒，说：“……打游戏吧。”
表姐哈哈大笑，夏栀也跟着笑了一下，耳朵有点热。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觉得这种问题太尴尬了。
也许是觉得，桑落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应该聊这些。
也许只是单纯的不习惯——她已经很久没有参与过这种轻松的、朋友之间的聊天了。
三排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表姐不是每天都来，但她来的时候，夏栀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三个人在峡谷里跑来跑去，有时候赢，有时候输。输了表姐会骂队友，赢了表姐会夸桑落“带飞”。夏栀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她觉得这就是正常的生活。
或者说，这是她想象中的正常的生活。
有朋友，有人说话，有人一起做一件事。
不用想那些药片，不用想那些检查，不用想那些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只是打游戏。
只是聊天。
只是活着。
那天是周五晚上。
夏栀吃了药，窝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桑落发来一条消息：“今晚打吗？”
夏栀回：“打。”
她又补了一句：“表姐今晚不来，就我俩。”
“行。”
他们连上语音，开始排队。
等游戏开始的时候，桑落忽然问了一句：“你平时一个人在家？”
夏栀愣了一下，说：“嗯。”
“你爸妈呢？”
“上班。”夏栀说。这不算撒谎，他们确实要上班。
“哦。”桑落没有继续问。
游戏开始了。
夏栀选了一个她最近在练的英雄，玩得不太熟练，又死了好几次。
“你今天状态不太好。”桑落在语音里说。
“嗯。”夏栀闷闷地应了一声。
“不想打就不打了，别勉强。”
夏栀想说“没有勉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其实确实有点累了。不是打游戏累，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好。”她说。
他们没有再开下一局，但也没有挂掉语音。
沉默了一小会儿，桑落说了一句：“那就早点睡。”
“嗯。”
“晚安。”
“……晚安。”
语音挂断了。
夏栀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是开心，不是难过，不是那种小说里写的“心动”。
只是觉得——有人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在，是那种，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你给他发消息他不会不理你，你打游戏的时候他愿意和你一起，你不说话的时候他也不觉得奇怪。
是那种“有个人在”的感觉。
夏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明天大概还会上线。
他大概也会在。
但是这就够了，对于夏栀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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