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头皮烤掉,苏晚蹲在自家院子的菜畦里,手里的锄头刚松完半垄地,后颈的汗已经把粗布衫子浸得能拧出水来。
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眼睛弯成了月牙。
枕头底下那串铜钱她昨儿晚上数了三遍,加上今天下午把后院那半筐鸡蛋卖了的钱,刚好够在镇上盘个临街的小铺面。到时候开个小食铺,卖她上辈子就琢磨透了的卤味和冰粉,再也不用在这破山沟沟里顶着大太阳刨地,连个正经洗澡的地方都没有。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踩得地上的土疙瘩都跟着震。
苏晚还以为是邻村卖猪肉的王屠户又来蹭水喝,刚要开口喊他自己去缸里舀,院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十几个穿着玄色劲装的骑兵鱼贯而入,个个腰上挂着佩刀,脸上的表情冷得像结了冰,进来就站成两排,把巴掌大的小院堵得严严实实。
苏晚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心说不会是她前儿个偷偷上山采的那几株百年老参被人盯上了?刚要往后退,就看见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留着山羊胡的老头从骑兵后面走了出来,看见她的瞬间眼睛一亮,“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老臣周秉,奉陛下旨意,接殿下回宫!”
他这一跪,后面十几个骑兵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下来,头盔碰在地上发出整齐的闷响,震得苏晚脚边的菜叶子都抖了抖。
苏晚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疼得她嘶的抽了口冷气,愣是没敢弯腰去揉。
殿下?
什么殿下?
她穿过来三年,爹死娘跑,就剩半间漏雨的土坯房和两亩薄田,上个月还被村头张秀才他娘堵在门口骂了半炷香的时间,说她是穷酸命配不上她家秀才儿子,硬把三年前订的娃娃亲给退了,转头就收了邻村地主家二十两银子的聘礼,要给张秀才娶地主家的傻闺女。
这会子忽然冒出来一群人喊她殿下?
苏晚盯着跪在地上的周秉看了足足半分钟,确定这人穿的官服料子是她见都没见过的好锦缎,腰上挂的玉佩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不像是骗子。她咽了口唾沫,刚要开口问是不是认错人了,院门外又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晚娘!晚娘你在家不?我有好事跟你说!”
这声音苏晚熟得很,正是前儿个见了她都要翻个白眼的张秀才。
张秀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两盒糙点心,踮着脚往院子里瞅,看见满院子的骑兵吓了一跳,可等看见站在菜畦边的苏晚,又立刻堆起了满脸的笑,挤开两个守在门口的骑兵就往里面走。
“晚娘,我知道之前我娘糊涂,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我已经骂过她了!”张秀才走到她跟前,把点心往她手里塞,“那门亲我已经推了,你放心,我下个月就来下聘,咱们的婚约照旧!”
苏晚被他塞了一盒子点心,都给气笑了。
当初退婚的时候他站在他娘身后,头都不敢抬,他娘骂她是丧门星的时候,他连个屁都没放。这会子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居然找上门来说要复合?
她刚要把点心扔回他怀里,就看见邻村做绸缎生意的李掌柜也挤了进来,手里捧着个红绸子包的木盒子,看见她就笑得满脸褶子:“苏小娘子,上次你给我家夫人开的那个调养的方子太管用了!我特意把镇上最繁华的那条街的三间铺面给你买下来了,地契都在这,你要是不嫌弃,就当我给你赔个不是,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李掌柜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跪在地上的周秉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似的扫了他和张秀才一眼。
张秀才和李掌柜这才注意到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看清周秉身上的绯色官服,两个人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腿一软差点也跟着跪下。
“周……周大人?”李掌柜声音都抖了,他前几年去府城进货的时候远远见过这位户部尚书一面,那可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怎么会跪在苏晚家的院子里?
周秉没理他,转过头看着苏晚,语气恭敬得能滴出水来:“殿下,陛下已经在宫里备好了接风宴,车驾就在村外等着,您看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张秀才手里的点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李掌柜捧着的木盒子也没拿稳,地契散了一地。
两个人傻了似的看向苏晚,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的粗布裤脚,又看了看脚边那把刚掉在地上的锄头,忽然笑了。
她没接周秉的话,反而转身走到屋檐下,伸手把挂在墙上的一个灰布包袱摘了下来,往手里一拎。
包袱里装着她这三年采药配的药谱,还有几枚只有她自己认得的令牌,是她这几年暗地里帮人解决麻烦换的,本来想着去了镇上说不定能用得上。
张秀才看着她的动作,还以为她是要跟周秉走,急得往前跨了一步:“晚娘,你不能跟他们走啊!你一个农家女,去了宫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你跟我走,我以后肯定好好读书,给你挣个诰命夫人当当!”
苏晚没理他,慢悠悠地把包袱系好,抬眼看向周秉,指尖在包袱上轻轻敲了敲。
“先别急着回宫。”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在这山沟沟里住了三年,有些旧账,也该先算算了。”
她话音刚落,村外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这次的马蹄声比刚才的更急,还夹杂着人焦急的喊声:“周大人!不好了!大皇子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殿下的消息,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周秉脸色大变,“唰”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手都按到了佩刀上。
苏晚挑了挑眉,拎着包袱的手紧了紧,看向院门外尘土飞扬的方向。
哦?这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