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儿从军营回来之后,变了一点。说不上是哪里变了,但陈沐涵看得出来——他的话多了一些,笑声也多了一些。以前他坐在榻上翻书,一翻就是一整天,不哭不闹不说话,像个小老头。现在,他会主动找刘弗陵玩了。刘弗陵三岁了,住在钩弋宫,赵婕妤还被禁着足,但他每天都会跑到长定殿来。弘儿比他小半岁,比他矮半个头,但刘弗陵很听弘儿的话。
“弘儿,今天去哪里玩?”刘弗陵跑进长定殿,手里拿着一只布偶,是上次弘儿送他的那只小木马,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弘儿正在写字,头都没抬。“东宫。”刘弗陵愣了一下。“去东宫?太子哥哥在吗?”弘儿放下笔,点了点头。他昨天就让人去东宫问了,刘据说今天有空。他想去东宫,不是去玩,是去看刘据教刘弗陵写字。上次刘据说,等弗陵大了,教他写字。弗陵现在三岁了,该学了。
东宫里,刘据已经准备好了。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字帖。他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支笔,看着门口。弘儿牵着刘弗陵的手走进来,刘弗陵看到刘据,松开弘儿的手,跑过去抱住刘据的腿。“太子哥哥!弘儿说你要教我写字!”刘据笑了,把他抱起来放在椅子上。“对,教你写字。你愿意学吗?”“愿意!”
弘儿走到桌前,自己爬上椅子,坐在刘弗陵旁边。他没有说要学,他的字比刘据写得都好,不需要学。他只是想看着,看刘据教刘弗陵。
刘据在竹简上写了一个“人”字。“弗陵,这是‘人’字。一撇一捺,人。”刘弗陵拿起笔,在竹简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不像“人”,像一条蚯蚓。刘据笑了。“不是这样。来,大哥教你。”他握住刘弗陵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人”字。刘弗陵看着那个字,眼睛亮了。“人!我会了!”他抢过笔,自己写了一个——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刘据摸了摸他的头。“不错。弗陵真聪明。”
弘儿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前世,他的大哥李建成也教过他写字。那时候他还小,李建成比他大十岁,已经是个少年了。他握着弘儿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世”字。李世民。那是他这辈子写下的第一个字。后来,他和李建成变成了敌人,玄武门之变,他杀了自己的大哥。那个教他写字的人,死在了他的箭下。
弘儿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弘儿,你怎么了?”刘据看着他。弘儿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他没事。那些事已经过去了,这辈子,他不是李世民,是刘弘。他的大哥不是李建成,是刘据。刘据不会和他争皇位,他也不会杀刘据。
“太子哥哥。”
刘据愣了一下。弘儿很少主动叫他,都是他叫弘儿,弘儿应一声。今天,弘儿主动叫他了。“怎么了?”
“弗陵写得好。”
刘据笑了。“你觉得他写得好?”
弘儿点了点头。他又转头看着刘弗陵。“弗陵,再写一个。”刘弗陵高兴地点了点头,又拿起笔,写了一个“人”字。这一次,比刚才好了很多,至少能看出来是一撇一捺了。弘儿看着那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好。”
刘弗陵笑了。“弘儿夸我了!弘儿夸我了!”
陈沐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掉了下来。她的儿子,前世杀了自己的大哥,这辈子坐在大哥旁边,看大哥教弟弟写字。他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是安静地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刘彻也来了。他站在陈沐涵身后,看着殿内的三个儿子。太子教弗陵写字,弘儿在旁边看。弗陵写得歪歪扭扭,但笑得开心。弘儿夸他一句,他高兴得手舞足蹈。
“沐涵。”
“嗯。”
“朕的儿子们,真好。”
陈沐涵靠在他肩上。“是啊,真好。”
刘据教完字,留弘儿和弗陵在东宫用膳。御膳房做了好几道菜,有鱼有肉有菜有汤,摆了满满一桌。刘弗陵坐在刘据左边,弘儿坐在刘据右边。刘据给弗陵夹了一块鱼肉,挑干净了刺,放在他碗里。“弗陵,吃鱼。小心刺。”他又给弘儿夹了一块鸡肉。“弘儿,你太瘦了,多吃点。”
弘儿看着碗里的鸡肉,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了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着刘据。“好吃。”刘据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大哥这儿随时欢迎你们来。”
用完膳,刘据带他们去院子里玩。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个秋千,是刘据小时候玩的。他让人修了修,给弗陵和弘儿玩。刘弗陵第一次坐秋千,高兴得直叫。“太子哥哥,推我!推我!”刘据站在他身后,轻轻推他。秋千荡起来,刘弗陵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弘儿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他没有去坐秋千,他前世不玩这个,这辈子也不想玩。但他喜欢看,看弗陵笑,看刘据推秋千,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弘儿,你也来坐。”刘据停下来,看着他。弘儿摇了摇头。“不坐。”刘据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弘儿沉默了片刻。“太大了。”
刘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以为弘儿说的是秋千太大,他太小,坐不稳。他不知道弘儿说的是——前世的兄弟情太大了,这辈子装不下。他不需要大哥推秋千,不需要大哥教他写字,不需要大哥给他夹菜。他只需要看着,看着他们好好的,就够了。
陈沐涵走过来,蹲在弘儿面前。“弘儿,你想坐秋千吗?娘推你。”
弘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他不想坐刘据推的秋千,但他想坐娘推的。前世没有娘,这辈子有。秋千不大不小,正好。陈沐涵把他抱上去,站在他身后,轻轻推。秋千荡起来,弘儿抓着绳子,嘴角微微上扬。他不怕高,他前世站在最高的地方,俯瞰天下。但荡秋千不一样,荡秋千是小时候该做的事。他前世没做过,这辈子补上了。
刘彻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的儿子,两岁半,终于像个孩子了。不是小老头,不是天可汗,是孩子。会笑,会玩,会叫娘。
“苏全。”
“奴才在。”
“朕今天很高兴。”
苏太监看着皇帝红红的眼眶,没有说话。他心里想,陛下不是高兴,陛下是想哭。
天幕之外,代国宫中,汉文帝刘恒看着天幕上那个荡秋千的孩子,苍老的脸上满是笑意。“窦皇后,你看到了吗?那孩子荡秋千了。他笑了。”
窦皇后笑着点头。“他终于像个孩子了。”
汉景帝刘启负手而立,看着天幕,嘴角微微上扬。“陈午,你的曾外孙,在荡秋千。”
陈午跪在地上,嘴角带着笑,但眼眶是红的。“臣的曾外孙,有福气。”
汉宣帝时代的未央宫前,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荡秋千的孩子,目光沉静。他的叔祖父,在荡秋千。他的祖父在后面推着弗陵,弗陵在笑,弘儿也在笑。他想,如果巫蛊之祸没有发生,他的父亲也会这样推着他荡秋千。
蜀汉成都,诸葛亮轻轻摇着羽扇,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光。“此子今日,终于放下了前世的包袱。他不做李世民了,他做刘弘。”
刘备点了点头。“孔明说得对。这孩子,解脱了。”
张飞瓮声瓮气地说:“俺就觉得,他应该多荡荡秋千!小孩子就该玩!”
关羽捋着长须:“三弟,你今天又说对了。”
赵云看着天幕上那个荡秋千的孩子,嘴角微微上扬。
长安城里,夕阳西下。刘据送弘儿和弗陵出东宫。刘弗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次。“太子哥哥,我明天还来!”刘据笑着挥手。“好。大哥等你。”
弘儿走在陈沐涵身边,手里牵着她的衣角。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听到了刘据的话。大哥等你。前世,没有人等他。他等别人,等李渊,等李建成,等那些永远不会来的人。这辈子,有人等他。
“娘。”
“嗯。”
“明天还来。”
陈沐涵笑了。“好。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