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花送到钩弋宫门口的时候,赵婕妤正在用早膳。宫女端着一个陶盆走进来,盆里是一株开得正艳的秋海棠,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显然是刚摘下来不久的。赵婕妤看了一眼那盆花,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盆花上,沉默了很久。“谁送的?”她问。宫女低着头,小声说:“不知道。就放在宫门口,没有留名字,也没有留字条。”
赵婕妤站起身来,走到那盆花前,伸出手,掐下一朵花,放在掌心。她看着那朵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她知道这盆花是谁送的。陈沐涵。这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想让我给你写书,我写了。写的不在你的钩弋宫,在我的书坊。你想看吗?赵婕妤将手中的花捏碎,花瓣从指缝间飘落,落在地上,像血。
“去查。”她的声音低而冷,“查陈沐涵最近在写什么书。查她写的每一本书,每一页纸,每一个字。查到了,立刻报给本宫。”
未央宫,宣室殿。刘彻面前摊着两本书。一本是陈沐涵写的《地宫迷踪》,他已经读完了,觉得不过瘾,又让人去找她的其他书。另一本是昨天刚送来的,没有署名,没有来历,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巫蛊之祸》。他又读了一遍,这一次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读到“太子刘据被逼反”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敲。读到“皇后卫子夫自尽”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读到“幕后黑手是那个生了幼子的妃子”的时候,他把书合上,放在案头。
他没有发怒,没有召见任何人,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他不是傻子。他在位五十多年,见过太多的阴谋、太多的背叛、太多的野心。他知道后宫里有女人不安分,知道有人盯着太子的位子,知道有人想让自己的儿子当皇帝。但他一直没有证据。这本书,没有给他证据,但给了他一个方向。一个他以前没有想过的方向。
“去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太监凑过来,躬身听命。“查赵婕妤。查她这几年在宫外置办了多少田产、多少铺面、多少宅子。查她跟朝中哪些大臣有来往。查她——”他顿了顿,“查她有没有在背后说太子的坏话。”
钩弋宫里,赵婕妤不知道皇帝已经开始查她了。她只知道,陈沐涵送了一盆花,是在挑衅她。她不能忍。
“娘娘。”一个宫女匆匆走进来,“查到了。陈沐涵最近在书坊里印了一本新书,没有放在市面上卖,只送给朝中大臣和后宫各宫。”
赵婕妤的瞳孔猛地一缩。“什么书?”
宫女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奴婢只拿到了其中一卷。书名是——《巫蛊之祸》。”赵婕妤接过竹简,展开一看,脸色瞬间白了。这本书写的是巫蛊之祸,写的是有人收买江充、煽动皇帝、陷害太子,写的是幕后黑手是谁。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的心口上。
“她怎么敢——”赵婕妤的声音在发抖,“她怎么敢写这种东西?这是妖言惑众!这是谋反!”她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停下。
“去找江充。”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让他来见本宫。”
江充是汉武帝晚年最得宠的酷吏之一,善于察言观色,善于揣摩圣意,更善于替人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走进钩弋宫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娘娘召臣来,有何吩咐?”
赵婕妤把那卷竹简扔到他面前。“你看看。”
江充捡起竹简,展开一看,脸色变了。他读得很快,读完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这……这是谁写的?”
“陈沐涵。陈家的二小姐。”
江充沉默了片刻,把竹简卷好,放回案上。“娘娘想怎么办?”
“我要她死。”赵婕妤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不能亲自动手。你帮我。”
江充想了想,摇了摇头。“娘娘,现在不是时候。这本书虽然写的是大逆不道的东西,但它没有指名道姓。如果现在动她,反而显得娘娘心虚。”
“那怎么办?就让她这么写?让她把那些东西到处送?送到太子手里,送到皇后手里,送到——”她顿了顿,“送到陛下手里?”
江充沉默了很久。“娘娘,这件事交给臣。臣会想办法,让这个陈沐涵自己把自己作死。”
赵婕妤看着他,眼中满是怀疑。“你有把握?”
“臣有。”江充笑了笑,那笑容很冷,“一个十七岁的丫头,再聪明,也有软肋。臣找到她的软肋,一击致命。”
陈沐涵不知道江充已经在算计她了。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新书的书稿,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稿上,而是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她在等。等赵婕妤出招。她知道赵婕妤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女人一定会想办法报复。但她不害怕,她等的就是赵婕妤出招。只有赵婕妤出招了,她才能还手。
“翠屏。”
“二小姐。”
“这几天,帮我盯紧了钩弋宫的动静。赵婕妤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决定,都要打听清楚。”
翠屏犹豫了一下。“二小姐,钩弋宫那边……奴婢进不去。”
“不用进去。”陈沐涵的声音平静,“盯着宫门口就行。看看谁进谁出。尤其是那些不是宫里的人。”
翠屏点了点头。
陈沐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在想江充。江充这个人,她前世在史书上读过。汉武帝晚年最得宠的酷吏,善于察言观色,善于揣摩圣意,更善于替人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如果赵婕妤要找人害她,第一个找的就是江充。
但她不怕江充。江充再厉害,也不过是一条咬人的狗。她不怕狗,她怕的是狗的主人。而狗的主人,现在还没有出手。她在等赵婕妤出手。
天幕之外,汉景帝刘启看着天幕上那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少女,沉默了很久。“陈午。”
陈午跪在地上,眼睛红红的。“臣在。”
“你孙女这次惹上的,不是赵婕妤,是江充。”刘启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江充是什么人吗?”
陈午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知道。酷吏。心狠手辣。”
“你孙女能对付得了他吗?”
陈午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代国宫中,汉文帝刘恒看着天幕,苍老的脸上满是担忧。“窦皇后,这丫头这次惹上大麻烦了。江充那个人,不好对付。”
窦皇后紧紧攥着帕子。“她会没事的。她一直都没事。”
汉宣帝时代的未央宫前,刘询看着天幕上那个闭目养神的少女,目光沉静。“江充。”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恨意。他的全家就死在巫蛊之祸里,而江充,就是那场祸乱的执行者。如果没有江充,他的祖父不会被逼反,他的父亲不会死,他的母亲不会死,他不会在监狱里住四年,不会在掖庭里长大,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了十六年。
“陈沐涵。”他轻声说,“你要小心。”
蜀汉成都,诸葛亮轻轻摇着羽扇,眼中闪过一丝深思。“江充此人心狠手辣,善于揣摩圣意。如果他要对付陈沐涵,一定会从皇帝下手。他会让皇帝觉得,陈沐涵写这些东西是在挑拨离间、是在动摇国本。”
刘备的眉头紧锁。“那这丫头岂不是危险了?”
“危险。”诸葛亮点了点头,“但她不是没有机会。皇帝不是傻子,他看过《巫蛊之祸》,心里已经有了怀疑。如果江充在这个时候去告陈沐涵的状,皇帝反而会想——江充为什么要告她?是不是心虚?”
张飞瓮声瓮气地说:“俺老张听得头都大了!你们这些人,说话能不能直接一点?”
关羽捋着长须:“三弟,你听不明白就别听了。”
“俺听得明白!就是费劲!”
赵云站在一旁,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眼中满是担忧。
长安城里,夜色越来越深。陈沐涵吹灭了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赵婕妤会出什么招,不知道江充会怎么对付她。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怕。她从来都不怕。
窗外,月光如水。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城市沉入了梦乡。但在钩弋宫里,有一盏灯还亮着。在未央宫的宣室殿里,有一盏灯还亮着。在陈家的书房里,有一盏灯刚刚熄灭。
灯灭了,但人没睡。她在想。想明天的棋,该怎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