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城市总被一层黏腻的热浪裹着,连傍晚吹来的风都带着几分燥热。沈星辞约了桉兰在老城区的清吧见面,这里没有喧闹的驻唱,只有舒缓轻柔的轻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木质桌椅打磨得温润光滑,玻璃窗映着街边昏黄的路灯,将细碎的光影揉进一室安静里。
沈星辞提前十分钟抵达,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手腕内侧那朵小巧的玫瑰纹身若隐若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杯壁凝出的水珠沾在指腹,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自上次和林寒川纹完身之后,他总下意识地留意那处纹路,每次触及,心头都会掠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有窘迫,有慌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这些日子,他被林寒川那直白又偏执的占有欲搅得心乱如麻。对方总是不动声色地干涉他的社交,明明两人从未正式确定过关系,却偏要摆出一副名正言顺的姿态,就连他和江怀眠、苏枳多说几句话,林寒川都会冷着一张脸,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一想起上次林寒川理直气壮地说连朋友的醋都要吃,最后还耍赖改口要吃饺子的模样,沈星辞便忍不住无奈地叹气。
他实在无人倾诉,思来想去,也只有桉兰是最合适的人选。桉兰性子温柔通透,待人耐心又包容,永远能在他心绪杂乱时,给出最平和妥帖的回应,像是夏日里一缕清凉的晚风,总能抚平他心底翻涌的褶皱。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沈星辞抬眼望去,便看见桉兰推门走了进来。对方一身浅杏色的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眉眼温润柔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周身自带一种干净又安静的气质,一踏入这间清吧,便仿佛让周遭的燥热都消散了几分。
“抱歉,路上稍微堵了一会儿。”桉兰走到桌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声音轻柔悦耳,像溪水缓缓流淌。
“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沈星辞收起眼底的烦乱,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抬手招来服务生,“想喝点什么?”
“一杯柠檬水就好,谢谢。”桉兰微微颔首,待服务生离开后,目光落在沈星辞略显憔悴的眉眼上,眼底掠过一丝担忧,“看你状态不太好,是遇到烦心事了?”
沈星辞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积攒了许久的烦闷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低头看着杯中的冰块缓缓沉浮,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纠结。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心里实在堵得慌。”
桉兰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满是耐心,静静等待着他继续诉说。暖黄的灯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勾勒出温润的轮廓,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是关于林寒川。”沈星辞抿了一口冰水,指尖微微收紧,将近日以来所有的矛盾与纠葛娓娓道来,“我们一起去纹了身,他纹了牡丹,我纹了玫瑰,纹身师调侃我们是情侣,他直接坦然承认,可我却下意识反驳了,毕竟我们两个都是男生,而且从头到尾,我们都没有明确过关系。”
说到这里,他耳尖微微泛红,想起当时林寒川坦荡的模样,再对比自己狼狈窘迫的反应,心头五味杂陈。
“可他偏偏十分偏执,只要我和别人走得近一点,他就会吃醋生气。上次我和江怀眠商量海边出游的事情,不过几句交谈,他便冷着脸闷了一整晚,后来还直白地告诉我,就算只是朋友,他的醋也照吃不误。”
沈星辞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困惑与无措:“我当时直接拒绝了他,可他下一秒就耍赖说要吃饺子,把原本严肃的气氛搅得一团糟,我实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桉兰安静地听着,全程没有打断,纤细的手指轻轻抵着下巴,目光平静而温和。直到沈星辞说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
“其实林寒川的心思,已经表现得再明显不过了。”
沈星辞猛地抬眼,眼底满是不解:“可是我们根本没有确定关系,他凭什么干涉我的社交?”
“正因为没有确定关系,他才会用这种笨拙又偏执的方式,宣示自己的在意。”桉兰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一针见血,“他是害怕,害怕一直停留在模糊的界限里,害怕你身边出现更亲近的人,害怕自己连一个光明正大吃醋的身份都没有。”
窗外的晚风穿过缝隙吹进来,拂动沈星辞额前的碎发,他怔怔地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一直觉得林寒川蛮不讲理,可经桉兰这么一说,心底那层坚硬的抵触,竟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可我们都是男生,这条路本就不好走,我从不敢往那个方向多想。”沈星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我习惯了和他以朋友相处,一旦跨越那条界限,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完全不敢想象。”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顾虑,也是一直刻意回避的缘由。他贪恋林寒川给予的温柔与陪伴,却又畏惧世俗的眼光,更害怕一时的心动,最终落得一场潦草收场。
桉兰看着他眼底的挣扎,眼底多了几分温柔的怜惜。她轻轻握住沈星辞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心的温度温和而坚定。
“喜欢从来不分性别,也不必畏惧未知的未来。”她轻声说道,“你仔细想想,从一起约定去海边度假,到心甘情愿一起去纹身,再到一次次容忍他无理取闹的吃醋,你早就对他动了心,只是一直刻意压抑着不肯承认而已。”
沈星辞的指尖微微一颤,被戳破心事的窘迫涌上心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试图辩驳,可脑海中不断闪过林寒川的模样,想起他低头哄自己时温柔的眉眼,想起他坦荡承认两人关系时坚定的神情,想起他吃醋时别扭又委屈的模样,心底的防线,一点点土崩瓦解。
“可是我真的很混乱。”沈星辞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我不知道该主动迈出那一步,还是继续维持现在的状态。”
“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做出决定。”桉兰松开手,端起面前的柠檬水抿了一口,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林寒川虽然性子执拗,可对你是真心实意,你不必急于逃避,也不必刻意抗拒,慢慢相处下去,时间会给你最好的答案。”
清吧里的轻音乐依旧缓缓流淌,窗外的路灯依旧昏黄温暖,两人坐在窗前,低声聊着心事,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沈星辞将长久积压的烦恼全部倾诉而出,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心底的纠结与迷茫,也消散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纹身工作室,林寒川毫不犹豫选择牡丹的模样,那时他随口一提,对方便郑重地将花印在了肌肤之上,那朵牡丹,分明是属于他的花。而自己手腕上的玫瑰,何尝不是潜意识里,回应对方的心意。
原来从很早之前,两人的羁绊,就早已悄然生根发芽。
“谢谢你,桉兰。”沈星辞抬起头,眼底满是真诚的感激,“若不是你,我恐怕还会一直困在死胡同里。”
“我们是朋友,不必这么客气。”桉兰莞尔一笑,眉眼温柔动人,“等到海边出游,大家一起放松一下,说不定你会想明白更多事情。”
夕阳早已彻底落下,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市,街边的行人步履匆匆,屋内的两人依旧安静闲谈。桉兰就像一盏温和的灯,在沈星辞陷入迷茫无措时,为他照亮前路;又像一缕轻柔的晚风,吹散他心底所有的阴霾。
人生难得一知己,而沈星辞何其有幸,能遇见桉兰这般通透温柔的朋友,在他为感情辗转反侧之时,给予最真诚的开导与陪伴。
离开清吧时,晚风清凉宜人,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沈星辞走在街边,抬头望向漫天零星的星光,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不再刻意回避自己的内心,也不再畏惧未知的前路,或许,有些心意,本就不必藏躲藏躲。
而桉兰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豁然开朗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默默陪他走着,夜色温柔,前路漫漫,知己相伴,心事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