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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卿辞醉风月

王翊轩,青萍镇卖豆腐的,三十来岁,方脸短须,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他在青萍镇卖了十二年豆腐,见过无数来来往往的修士,有白衣仗剑的宗门弟子,有黑衣罩面的散修游侠,有御剑飞行的仙师,也有骑着葫芦的老道。他从来不多看,也不多问。豆腐店王掌柜是青萍镇公认的老实人,磨的豆腐又嫩又香,镇上的大婶们都说他将来一定是个好丈夫。

可惜十二年过去了,他还是光棍一条。

倒不是长得不行——王翊轩虽然方脸短须不算俊美,但胜在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和气,让人看了就想买两块豆腐。问题在于,他的择偶标准太奇怪了。隔壁镇的媒婆给他介绍过三个姑娘,第一个嫌他话太多,第二个嫌他整天笑嘻嘻没个正形,第三个倒是聊得不错,但人家姑娘问他家里还有没有老人,他说“还有一个远房的君伯”,姑娘问君伯是做什么的,他支吾半天说不清楚,姑娘便觉得这个人有所隐瞒,不老实。

那之后媒婆再也不上门了。

王翊轩倒也不急。每天照样早起磨豆子、点豆腐、开门营业,下午关了铺子就去镇口的歪脖子枣树下坐着,跟镇上的老人下棋,跟路过的散修聊天,跟沈醉卿借茶喝,跟君不辞逗闷子。他第一次见到沈醉卿是在一年前——那天他挑着豆腐担子路过旧宅,看见一个白发红衣的青年正蹲在院子里生火,烟熏得满脸黑,手里还拿着半根烧焦的柴火,嘴里骂骂咧咧地嘀咕着“这破灶台早晚拆了”。他好心走进去帮忙,三下五除二把火生好,又把灶台裂缝用湿泥堵了。沈醉卿很感激,留他喝了杯茶,他推辞了,只说了一句“回头买我豆腐啊”。第二天沈醉卿真的来买豆腐了,还带着一个不说话的小结巴。两个人往他摊前一站,一个风流倜傥像个妖孽,一个清冷出尘像个仙尊,站在一起却意外地般配。王翊轩多看了两眼,没说什么,切了两块最嫩的豆腐,又悄悄多切了半块塞进君不辞的篮子里。

从那以后,王翊轩便成了旧宅的常客。他不像那些修士一样会飞、会法术、会布阵,他只会磨豆腐。但他有一颗和豆腐一样嫩的热心肠——君不辞生产那天,他半夜听到动静,二话不说套上衣服就去帮忙烧水,在厨房里守了整整三个时辰,比花亡还多守了一个时辰。沈慕卿满月那天,他送来了一碗豆腐脑,还特意撇去了豆渣,留了最嫩的豆花,上面淋了一勺自家熬的红糖浆。

“红糖补气血,”他把碗递给君不辞,笑呵呵地说,“我娘说的。她生了我们兄妹五个,全靠喝红糖水。”

君不辞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豆花嫩得入口即化,红糖的甜味暖到胃里。

“……好、好喝。”

“好喝就行!”王翊轩咧嘴一笑,又转向沈醉卿,“沈圣子,不是我说你,你媳妇生孩子你也不请个奶娘,这怎么行?我们镇上李婶家的儿媳妇上个月刚生,奶水多得吃不完,要不我去帮你们问问?”

沈醉卿还没来得及回答,君不辞已经红了耳尖,把碗往嘴边又抬了抬,试图遮住整张脸。

“……不、不用。”

“哎呀不用客气,都是邻居!”王翊轩大手一挥,完全没注意到君不辞的窘迫,“我还认识镇西头张家的媳妇,奶水也足,要不要一起问问?”

君不辞把碗塞回他手里,起身就走。王翊轩端着碗,茫然地看着沈醉卿。沈醉卿沉默了一瞬,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辞的意思是——谢谢你的好意,但他想自己喂。”

“哦哦,”王翊轩恍然,“那黄豆我多送点,磨豆浆喝,也催奶。”

他挑着担子晃晃悠悠地走了。沿着青萍镇的石板路走回豆腐店,把担子放下,打水洗脸,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镇上的炊烟渐次升起,街上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他忽然觉得很平静。不是那种大风大浪之后的平静,是每天早起磨豆子、开门卖豆腐、下午去枣树下下棋的那种平静。日复一日,毫无波澜,但他就是觉得挺好的。

过了几日,君忧冥来青萍镇看沈慕卿,路过镇口的时候在豆腐摊前停了下来。他看着王翊轩,看了很久。王翊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放下豆腐刀,小心翼翼地问:“这位仙师……买豆腐?”

君忧冥没有回答。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旁人绝对看不懂的光。然后他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翊轩——在青萍镇卖豆腐,可还习惯?”

王翊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握着豆腐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也压低声音,回答道:“挺好的。豆腐嫩,镇上的人都爱吃。仙师认错人了,我叫王翊轩,不叫翊轩。”

君忧冥没有再说话。他买了两块豆腐,付了三倍的价钱,然后提着豆腐去了旧宅。王翊轩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过了很久才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豆渣的手,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君伯都长这么大了,”他自言自语,摇了摇头,重新拿起豆腐刀,“当年在苍生道山门口捡到他的时候,才这么高——现在比我还高了。”

豆腐刀稳稳地切下去,一块豆腐不偏不倚,和十二年前切得一样齐整。

打那天起,王翊轩还是那个王翊轩。每天早起磨豆子,开门卖豆腐,下午去枣树下下棋,偶尔去旧宅帮忙烧水带娃。沈慕卿满百日的时候,他送了一顶自己编的草帽——镇上寻常的避暑物件,帽檐上歪歪扭扭绣了两个字:平安。沈醉卿把草帽挂在摇篮上方的房梁上,说这帽子比什么法宝都管用。王翊轩笑得眯起了眼,觉得这话特别中听。

他挑着担子晃悠悠地回了豆腐店。暮色四合,青萍镇的炊烟和豆腐香搅在一起,他坐在矮凳上,从怀里摸出半块玉佩。玉碎了,边缘留着一道剑痕。他将它收好,仰头看天。天边烧完了最后一丝霞光,枣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君伯做仙尊了,酒玥也有人陪着,不辞那孩子生了儿子,这小东西将来肯定也是个祸害——”他掰着手指数,然后弯起眼睛笑了,“行,挺好。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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