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狐狸遇上哑巴狗
修真界有句话:宁惹阎王,莫招合欢。
合欢宗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而这一代的圣子沈醉卿,更是把“难缠”二字刻进了骨子里。他生得极艳,一头白发如月华倾泻,眼尾微挑,左眼下方一点泪痣,笑起来的时候像只修炼千年的狐狸成了精——事实上,他的本命灵兽确实是只九尾狐。
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在风月场里翻云覆雨。
沈醉卿也确实是这么活的。
直到他遇见了君不辞。
那是在三宗会武的演武场上。逍遥道的人一向清高,白衣墨发,一个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君不辞站在最末尾,头微微低着,面容清冷得像覆了一层薄霜,可那双眼睛——沈醉卿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是清冷,是慌。
这人在害怕。
满场的人,他居然在害怕。
沈醉卿来了兴趣。
他穿过人群走过去,故意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君不辞微微颤动的睫毛:“这位道友,你叫什么名字?”
君不辞猛地后退一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怎么,是个哑巴?”沈醉卿挑眉。
君不辞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攥紧了袖口,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憋出两个字:“……不、不辞。”
哦,不是哑巴。是个小结巴。
沈醉卿觉得更有意思了。他伸手想去捏君不辞的下巴,还没碰到,君不辞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开三步远,整个人几乎要躲到自家师兄身后去。
那位师兄倒是见怪不怪,拱手道:“沈圣子见谅,君师弟他不擅与人交谈。”
沈醉卿笑眯眯地收回手:“无妨,本圣子最擅长的就是跟不擅长交谈的人聊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泪痣微微上扬,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
君不辞从师兄肩膀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看他,那眼神干净得不像话——像山间初融的雪水,像林间幼鹿第一次看见人。
沈醉卿的心,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很多年以后沈醉卿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就该警觉的。
狐狸动了心,可就再也不是狐狸了。
是猎物。
第二章 · 师尊什么都知道
君忧冥这个人,修真界对他的评价高度统一——苍生道的定海神针,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以及,天下第一号的徒控。
君不辞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那一年苍生道与魔域交战,尸山血海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跪在父母尸身旁,不哭不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君忧冥把他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孩子浑身都在抖,可眼睛里一滴泪都没有。
“跟我走吧。”君忧冥说。
孩子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后来君忧冥才知道,这孩子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出来。他的嗓子没有问题,可声音就是卡在喉咙里,越着急越出不来。君忧冥也不催,每天就把他带在身边,给他梳头,给他穿最好看的衣裳,把他收拾得像个瓷娃娃。
君不辞长到十二三岁的时候,眉目渐渐长开,竟有几分男生女相的精致。君忧冥瞧着喜欢,越发把他往漂亮了打扮——流云髻上缀珍珠步摇,月白广袖裙配银绣云履,腰间再挂一串玉禁步,走起路来环佩叮咚。
逍遥道上上下下都习惯了。仙尊座下的不是徒弟,是个闺女。
君不辞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师尊给他穿什么他就穿什么,师尊给他梳什么头他就顶着什么头,乖巧得不像话。
只有君忧冥知道,这孩子的乖巧之下,藏着一颗比谁都敏感的心。
比如现在。
君不辞从三宗会武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耳尖红得能滴血。君忧冥端着一碟桂花糕推门进去,就看见自己的小徒弟把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不辞?”君忧冥把碟子放下,坐在床边,“今天遇上什么人了?”
枕头动了动,没出声。
君忧冥笑了。他伸手把君不辞捞起来,看见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带了点鲜活气——虽然这鲜活气主要是羞恼。
“我猜猜,”君忧冥一边拆他的发髻一边慢悠悠地说,“合欢宗的那个圣子,是不是?”
君不辞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他怎么、怎么——”
“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君忧冥拿梳子轻轻梳过他乌黑的长发,“为师是过来人,什么看不出来?那个沈醉卿,长了一张祸水脸,偏又最爱招惹老实人。你今天跟他对上了?”
君不辞垂下眼,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他不好。”
“哦?”
“他……他……”君不辞的脸又红了,口吃越发严重,“他靠、靠得太近。”
君忧冥手上的梳子顿了顿,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不辞啊,”他把君不辞的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又从妆奁里挑了一支红珊瑚簪别上去,“以后见了那个人,绕着走。”
君不辞点点头,又觉得不太对:“为、为什么?”
君忧冥笑着拍拍他的头:“因为狐狸这种东西啊,专挑最乖的小狗下手。”
君不辞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
而千里之外的合欢宗,沈醉卿正对着镜子整理衣襟,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有人在念叨我。”他自言自语。
隔壁院落的屋顶上,一个男声懒洋洋地接话:“念叨你的人多了,你每个都惦记,还修不修炼了?”
沈醉卿推开窗,就看见沈酒玥歪在屋顶上,手里转着一把折扇,笑得促狭。沈酒玥长了张风流薄幸的脸,一双桃花眼永远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看戏的意味。天底下的事在他眼里,只有“有热闹可看”和“即将有热闹可看”两种区别。
“酒玥前辈,”沈醉卿靠在窗框上,“您怎么来了?”
“路过。”沈酒玥折扇一收,指着西方,“刚从苍生道那边过来,看见了个极有意思的事。”
沈醉卿心里莫名一紧:“什么事?”
“也没什么,”沈酒玥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就是看见逍遥道的君忧冥仙尊,给他那个小徒弟梳头来着。那孩子长得是真俊,跟个小仙女似的,可惜是个小结巴。”
沈醉卿的脸,慢慢地、不受控制地热了。
沈酒玥的桃花眼眯了起来,那表情像是发现了天底下最好看的戏。
“阿卿,”他拖长了调子,“你脸红了。”
“没有。”
“有。”
“晒的。”
“现在是晚上了。”沈酒玥从屋顶上翻下来,凑到窗前,压低声音,“跟前辈说说,看上谁了?逍遥道那个小结巴?那可巧了,那孩子我见过,根骨清奇,是块好料子。你要是想要,前辈帮你——”
“不劳您费心。”沈醉卿啪地关上窗。
窗外传来沈酒玥毫不掩饰的大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感慨。沈酒玥望着苍生道的方向,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啧”了一声。
“君忧冥啊君忧冥,你这徒弟养得可真好。”他自言自语,“好得我都想抢人了。”
可惜,抢不得。
因为他跟君忧冥之间,还有一笔理不清的烂账。
修真界没人知道,苍生道那位温润如玉的仙尊,和合欢宗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祖宗,早就在天道盟的名册上写着同一个名字。
道侣。
隐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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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带球跑
事后回想起来,君不辞脑海中只剩下一片迷离的春/色,仿佛所有细节都在这温柔而略带迷离的氛围中渐渐模糊。他试图捕捉那些瞬间,却发现记忆如同被轻轻拂过的水面,只留下一圈圈涟漪,而具体的情节却早已模糊不清。
他记得那晚月华如水,记得沈醉卿的白发垂落在他胸口,记得那双狐狸眼里灼热的温度,记得自己紧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却被那人用唇//舌//撬开了牙关。
“叫出来。”沈醉卿的嗓音低哑,泪痣在昏暗中像一滴妖冶的泪,“不辞,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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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枕头上放着一支玉簪,簪头雕着一只九尾狐,尾巴缠绕成如意形状。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沈醉卿龙飞凤舞的字迹——等我。
君不辞攥着那张字条,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跑。
必须跑。
他君不辞虽然是个小结巴,可脑子没坏。他是逍遥道的弟子,师尊是苍生道仙尊,将来是要继承逍遥道衣钵的人。和一个合欢宗的圣子纠缠不清,这叫什么事?更何况沈醉卿那个人,风流倜傥艳名远播,谁知道他对多少人说过“等我”?
君不辞把玉簪和字条一起塞进储物袋最深处,趁着天色未明,悄悄离开了那间客栈。
他没有回逍遥道。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尊那双仿佛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
所以两个月后,当君不辞发现自己身体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在一个偏远小镇的客栈里,对着铜镜,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大脑一片空白。
他学过医理。逍遥道的弟子都学过。
所以他知道,这不是吃坏了肚子。
是怀孕。
君不辞机械地伸出手,搭上自己的脉搏。寸、关、尺三部脉象往来流利,如珠滚玉盘。
滑脉。
真真切切的滑脉。
君不辞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师尊曾说过的话语——男//人//生子虽非寻常之道,却也并非绝无可能。据《苍生道典》记载,倘若男//子//具备特殊根骨,并通过双//修//之法//调和阴//阳,亦能孕//育生命。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枯燥的理论知识。
现在他成了活生生的案例。
“……沈醉卿。”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难得没有口吃,“你混蛋。”
千里之外,合欢宗。
沈醉卿已经找了君不辞整整两个月。
他把君不辞可能去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逍遥道、苍生道,甚至君不辞当年被捡回来的苍生道旧战场都去了,可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音讯也无。
逍遥道的弟子对他横眉冷对——圣子大人欺负了我们君师弟,还有脸来找人?
苍生道的人倒是客气,只是君忧冥仙尊亲自出来见他的时候,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的笑容,让沈醉卿后背发凉。
“沈圣子,”君忧冥端着茶盏,不疾不徐,“找不辞有什么事吗?”
“晚辈想——”
“想什么?”君忧冥抬眼看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藏着刀,“想告诉我家的好徒弟,你只是一时兴起?还是想跟他解释,你们合欢宗的人一贯如此,不必当真?”
沈醉卿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撩开衣摆,单膝跪了下去。
“晚辈是认真的。”他说,“求仙尊成全。”
君忧冥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他看着沈醉卿,像是在评估什么,良久才淡淡道:“你认真的?”
“是。”
“那你知不知道,不辞他——”
“他什么?”沈醉卿猛地抬头。
君忧冥没有说下去。他只是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山出神。晚风拂过他乌黑的发丝,那张向来端方温润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就在沈醉卿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君忧冥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沈圣子,你认识沈酒玥吗?”
沈醉卿一愣:“那是晚辈的……族中前辈。”
“哦。”君忧冥的声音很轻,“族中前辈。”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摆了摆手让沈醉卿离开。沈醉卿走出苍生道山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君忧冥站在窗边的背影,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君忧冥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隐形的戒指,无声地叹了口气。
沈酒玥。
你合欢宗的人,跟你当年一样。
一样的能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