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发现自己在演播厅的折叠椅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什么也没做。
不是没有事情做——工作人员在布置场地,成员们在休息区聊天,有人在练舞有人在开嗓有人在打游戏。演播厅里热热闹闹的,声音像一锅永远不会烧干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她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但什么都没在看。
她无聊了。
这种无聊和以前那种“把周边排了三遍”的无聊不一样。以前的无聊是空的,是没有事情做的那种空。但今天的无聊是她明明在事情的中心,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观众。她坐在那里,看他们排练,看他们聊天,看他们为下个环节做准备。
她只是看着。
林晚晴无聊。
她小声说。没有人听到。
她拿出手机,打开短视频软件。首页推的是什么她没看,直接划到了自己的主页。主页是空的。头像还是默认的灰色剪影,简介那一栏写着“这个人很懒,什么都没留下”。
她盯着那个空白主页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退出去,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不到三秒就接了。
林晚晴我要做一个自媒体账号。帮我组一个团队。要最好的。明天就要。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做什么内容”,没有问“预算多少”。林家大小姐说“要最好的”,那就意味着预算没有上限。
助理好的小姐。我马上安排。
电话挂了。
林晚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重新看向演播厅。舞台上的张函瑞正在做一个夸张的表情逗智恩涵笑,智恩涵笑得蹲在地上,被陈思罕拉起来。杨博文在旁边喝水,看到这个画面嘴角弯了一下。
林晚晴看着他们。
她的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她想跳一支舞。不是那种为了展示技术而跳的舞,是那种“我就是想动一下”的舞。
她已经有五年没有跳过舞了。
上一次跳舞,还是十岁那年。那时候她报过一年的舞蹈班,学的现代舞。老师说她有天赋,身体的延展性和控制力都很好,但她只学了一年就停了。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跳舞太累了。她不喜欢流汗,不喜欢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直到肌肉记住它,不喜欢在镜子前面一遍一遍地纠正自己的线条。
她有天赋,但天赋在“不喜欢累”面前一文不值。
但那支舞,她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呼吸的节点,每一段音乐的情绪转折。像是被写进身体里的程序,从来没有运行过,但代码还在。
她坐在折叠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是那支舞的第一个动作。
林晚晴行吧。
她小声说。
第二天下午,林晚晴站在一间舞蹈室里。
这间舞蹈室是她昨天让人找的,就在她家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整层被包了下来,三面都是落地镜,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天际线。地板是专业的舞蹈地板,浅色的木纹被打磨得光滑平整,踩上去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弹性。灯光是演播厅级别的,色温可调,亮度可调,连角度都可以根据需求调整。
团队已经在等着了。编导、摄像、灯光师、造型师、剪辑师、还有三个不知道负责什么但看起来很忙的人,一共八个。助理站在林晚晴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助理小姐,这是我们目前的团队配置。您看一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林晚晴接过平板。上面是一个树状图,每个人的名字、职责、联系方式、档期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底下还有一个备注栏,写着“紧急备用人员名单(7人)”。
林晚晴把平板还给了助理。
林晚晴不用看了。开始吧。
编导走上前来。她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大脑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的。
编导林小姐,我们初步沟通了一下您的想法。您想跳一支现代舞,全长大概三分钟,自己编的动作。我们不干预您的舞蹈内容,但在拍摄和后期上,我们有一些建议。
林晚晴说。
编导第一,机位。我们建议用三个固定机位加一个移动机位。正面、侧面、俯视,还有一个手持跟拍。这样后期剪辑有足够的素材选择空间。第二,灯光。您这支舞蹈的情绪基调是什么?我们需要根据情绪来设计灯光方案。第三,造型。我们带来了几套方案,您先看一下。
林晚晴没有看灯光方案,没有看造型方案。
林晚晴基调是“一个人在家里随便跳跳”。灯光不用太复杂,自然光就可以。造型不用设计,我穿自己的衣服。
编导张了张嘴,把“您确定吗”咽了回去,换成了“好的”。
摄像师走上前来。
摄像师林小姐,机位我们已经架好了。正面那台是主摄影机,侧面和俯视是辅机,手持那台由我操作,保证不干扰您的动作。您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
林晚晴现在。
她没有热身,没有拉伸,没有做任何跳舞前该做的准备。她只是把外套脱了,搭在角落的椅子上,然后走到舞蹈室正中间。
她穿的衣服很简单——一件白色的宽松短袖,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袜子。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脸侧。她站在那里,背对着落地窗,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她看向编导。
林晚晴音乐。
编导按下了播放键。
音乐是从手机里放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专业处理,就是普通的音频文件。一首没有人声的纯音乐,钢琴和一点点弦乐,旋律很简单,简单到听起来像是谁在即兴弹的。
但林晚晴动了。
不是“准备开始跳”的那种动,是那种“音乐起来的瞬间她的身体就自己接上了”的动。她的手指先从身体两侧抬起来,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往上牵她的手。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肘,整个手臂像是被一根丝线拉起来的木偶,每一个关节都在做独立的移动,但又串联成一条完整流畅的线条。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看起来像是不用力的。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的脚尖和地面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接触——不是踩实了,也不是悬空了,是在那两者之间的一个微妙的临界点。每一个动作的结束都带着一种自然的惯性,延伸到下一个动作的开始,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卡顿,像水从高处流下来一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控制,自己就会往低处走。
她转了一个圈。不是那种舞蹈课上标准的、数着拍子的转圈,是那种“我想转就转了”的转。她的视线在旋转中自然地落在了镜子里自己的身上,然后又移开,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太熟的人,打了一个招呼就走。
她的手臂在空中画出了一道弧线,手背朝向地面,手指微微张开。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手指尖上,把那些细碎的、透明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面,像一群很淡很淡的蝴蝶。
她停下来的时候,音乐还在继续,但她的动作已经结束了。
林晚晴站在落地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呼吸很平稳。没有喘,没有急促,就和平常一样。她跳了三分钟,心跳速度几乎是静止的。
编导手里拿着平板,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摄像师的手从摄像机上放了下来。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不是那种“没有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安静。
编导先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编导林小姐……你确定这是“随便跳跳”?
林晚晴转过身看着她。
林晚晴怎么了?
编导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又看了一眼林晚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编导没什么。就是……我们团队里有一个专业的编舞师,刚才她让我跟你说一句。
林晚晴顺着编导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女人正用一种“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表情看着她。
林晚晴说什么?
那个编舞师走上前一步,犹豫了一下。
编舞师你那个第三小节的手臂延伸……手腕的角度和肩膀的配合,是下意识的吗?还是刻意设计的?
林晚晴想了想。
林晚晴下意识的。怎么了?
编舞师深吸了一口气。
编舞师你那个动作,正常的发力逻辑是肩膀先动,再带动手臂,再带动手腕。但你做出来的是手腕先带,手臂跟上,肩膀最后配合。这种逆向发力方式,一般的舞者练很久才能做到,但你做得很自然。你确定你没学过?
林晚晴看着她。
林晚晴学过一年。十岁那年。
编舞师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编舞师一年……行吧。
团队开始忙起来了。剪辑师走过来,问林晚晴对视频风格有什么要求。
剪辑师林小姐,我们粗剪了一版,就按您舞蹈的节拍来切分段落。配乐就用您刚才跳的那首原声。视频封面的话,我们截了您第三分钟侧光的那一帧,效果很好,您看看。
他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帧画面——林晚晴侧对着镜头,微微低着头,光线从她的左后方打过来,在她的脖颈和肩线之间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她的头发被光染成了暖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扇形。
林晚晴看了两秒钟。
林晚晴行。就这个。
剪辑师松了一口气,快速在平板上做了标注。
剪辑师那标题呢?你想叫什么?我们讨论了几版——“一个人的三分钟”“现代舞 随拍”“纯享 无技巧版”,您看哪个?
林晚晴想了想。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晚晴叫“无聊跳的”。
剪辑师愣了一下。
剪辑师您确定?这个标题可能不够吸引人——
林晚晴就这个。
剪辑师没有再坚持。他看了一眼编导,编导点了一下头,他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剪辑师好的。无聊跳的。今天晚上发。
当天晚上八点,林晚晴的第一个视频上线了。
账号名字叫“林晚晴”。头像是那张侧光截图。简介栏还是空白的。关注的列表还是零。
视频标题:“无聊跳的”。
时长:三分十四秒。播放量:零。
三十分钟后,播放量破了十万。
一个小时后,破了五十万。
三个小时后,破了三百万。
助理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林晚晴正躺在床上敷面膜。
助理小姐,视频的数据疯了。评论区也疯了。
林晚晴坐起来,把面膜揭掉,打开了手机。
评论区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
评论1不是,这姐谁啊???这是素人???
评论2三百万播放了,三个小时???我是不是活在梦?
评论3这个肢体质感…她说她没学过谁信啊…
评论4背景看着像写字楼顶层,外面那个城市天际线,是哪个城市我不说你们自己品
评论5脸也没露全但那个侧脸已经让我跪下了
评论6标题写“无聊跳的”,我无聊的时候只会吃薯片。
林晚晴一条一条地看。
她看到“三百万播放”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大,但确实弯了。她在意料之中,毕竟团队的配置摆在那里,质量不会差。但看到这么多人在看她的视频,在讨论她,在猜测她的背景——那种感觉和“意料之中”不一样。
意料之中是在脑子里的,开心是在胸口里的。
助理小姐,现在有好几家机构发来了合作意向,有想签约的,有想商务合作的,还有一个说想跟你聊一下长期规划——
林晚晴不看。都拒了。
助理都拒了?一条都不看看?
林晚晴不看。
助理那我统一回复说没兴趣?
林晚晴嗯。就说不签,不接,不合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助理小姐,那你做这个账号是为了什么?就是……兴趣爱好?
林晚晴想了想。
林晚晴对。兴趣爱好。
助理行。那我帮你处理。
电话挂了。林晚晴把手机放到枕边,重新躺下来。天花板上是那盏水晶灯,关了灯以后水晶还在反射着窗外的光线,像是倒挂的星星。
她的手指在枕头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和舞蹈里那个动作一样。只是这次没有人在拍她,没有灯光,没有团队在等着她的反馈。只有她自己。
林晚晴无聊跳的。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标题。
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被夸了开心”的笑,是那种“这件事还挺好笑的”的笑。她给自己起的标题,被三百多万人看到了,然后三百多万人以为这是一个谦虚的标题。其实不是谦虚。她是真的无聊。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播放量还在涨。评论区还在刷。
有一句话被顶到了最上面。
“这个人身上的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是衣服的问题,是她站在那里的时候那个感觉。像博物馆里的画走出来跳舞了。”
林晚晴看着这条评论。
她把这条评论截了图,存进了相册里。
然后她锁了屏,闭上眼睛,准备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