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那场风波过后,宫中着实安静了几日。太后称身体不适,免了各宫的请安,关起慈宁宫的门来谁也不见。皇后和嘉妃依旧每日理宫的理宫、礼佛的礼佛,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但她俩都心知肚明,这份安静不过是水面上的薄冰,底下的暗流从未停过,只是在等一个破冰的时机。
这日散朝后,尔康在军机处值房外截住了永琪。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值房,尔康反手将门关上,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报。
“你让我顺着柳义山那条线继续往下查,有眉目了。”尔康的声音压得很低,“柳义山当年确实是方之航的贴身护卫。方家出事前几个月,方之航正在暗中调查一桩江南盐税贪墨案。那案子的主审官不是别人——正是嘉妃的亲兄长高斌。更关键的是,高斌如今官居两江总督,在江南经营多年,树大根深。”
永琪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目光最后落在“高斌”两个字上,眸色骤然一沉。高斌在两江的势力盘根错节,连皇阿玛都要对他留三分余地。方之航当年查到高家头上,难怪会被灭口。
“又是高家。”他将密报搁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条线,你我都不能轻举妄动。但嘉妃的人也在查济南的事——她虽然还没拿到方家旧案的关键证据,可一旦让她抢了先,小燕子就危险了。我们必须抢在她前面。高家不是一般人能动的,方家旧案要翻,铁证必不可少。尔康,你继续往下挖,越快越好。高斌经手的案子不止这一桩,只要找到他构陷方之航的直接证据,高家就算树再大也扛不住。”
他顿了顿,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忽然换了个语气,不再是方才那副沉稳谋算的姿态,倒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之后难得的清明。
“还有一件事。箫剑是方家的人,他这些年走南闯北,手里一定还有我们没查到的线索。与其让他继续在暗处盯着,不如请他坐到一张桌子前面来。他找了小燕子这么多年,我总不能一直把人家的妹妹藏着掖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安排他和我见一面。”
尔康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周全。之前还跟他拔剑相向,如今倒急着要跟人家联手了。”
永琪没有笑。他想起箫剑看小燕子的眼神——温和、厚重、藏着说不清的关切。那是血缘。他不能让小燕子永远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哥哥。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方家旧案的线索指向了高家,箫剑作为方家的儿子,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参与这场翻案。至于他自己曾经的那点醋意,在这件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乾隆正坐在案前闲笔挥毫,只写了数笔便停了下来,望着窗外澄澈的天光出神。在这座人人戴着面具的深宫里,唯有小燕子,率性赤诚,像一颗闪闪发亮的小太阳。可自她入宫以来,屡遭构陷磋磨,种种险境他都看在眼里。太后那边他不能公然违逆,但让小燕子时常出宫透透气,这点权柄他还是能做主的。
他让小路子去漱芳斋传了口谕:明珠、还珠两位格格自入宫以来安分守礼,朕心甚慰。念及格格自幼在民间长大,恐其久居宫中难免拘束,特许两人每月初一、十五出宫游玩一日,着便装简从而行即可,不必声张。
小燕子接到口谕时,正在院子里给小兔子喂食。小路子话音一落,她当即把手中的胡萝卜一丢,差点原地蹦了起来。等小路子一走,她立刻拽着紫薇的袖子原地转了三个圈,嘴里喊着:“紫薇你听见没有,我们可以出宫了”。紫薇被她转得扶着廊柱直笑,好不容易站稳了,看她已经在那扳着手指头数了——初一去正阳门买糖炒栗子,十五去逛天桥看杂耍,下个月初一去城外踏青。
“怎的头一桩惦记的是正阳门那家糖炒栗子呀?”紫薇笑着问。
小燕子眼眸清凉的,语气坦然地答道:“不是我惦记——是永琪爱吃。上回在荣亲王府养伤的时候,他经常下朝都给我带桂花栗子糕,那个糕就是用糖栗子碾碎了做的。后来他带了一包正阳门的那家糖炒栗子来,我一尝,比宫里的点心还香。他说他从小就爱吃这家的栗子,每回路过都必要着人去买。”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那眼底不自觉浮起的温柔笑意,被紫薇看了个分明。紫薇没有点破,只是微微一笑,心想这丫头如今也学会拐着弯儿疼人了。
转眼便到了出宫的日子。小燕子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藕荷色暗花绉绸袍,腰间束着石青色宫绦,外面罩了件玫瑰紫二色金刻丝及膝坎肩,脚下蹬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对着铜镜左照右瞧,自觉这身打扮活脱脱就是个俊俏的小公子。
紫薇也换了装束,一身雨过天青色绣暗云纹的夹袍,袖口滚着月白缎镶边,腰间系着碧色丝绦,外面披了件莲青色斗篷,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斯文清隽的书卷气。
两人从神武门出来,沿着正阳门大街才走了没多远,便闻到一股甜糯的焦香顺风飘来。小燕子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拉着紫薇便往街角跑——只见一口大铁锅里黑砂翻滚,栗子壳在滚烫的砂粒间噼里啪啦地绽开,裂出一道道金黄的缝,露出里面澄黄软糯的栗肉。一个穿着灰布夹袄的老伯正挥着铁铲,汗珠从花白的鬓角滚下来,旁边好几个孩子扒着锅沿眼巴巴地等着。
小燕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脆生生地要了一斤刚出锅的。老伯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她双手接了,烫得左右倒换却舍不得放下,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嚷着好甜。紫薇也剥了一颗尝了,抿着嘴笑,栗子的甜糯在舌尖慢慢化开。小燕子把剩下的栗子仔细包好,揣进袖子里焐着,说要留给永琪。她说得轻描淡写,紫薇笑而不语,只是挽着她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两人逛了半条正阳门大街,看了杂耍班子耍猴,蹲在路边摊看老大爷吹糖人,又在绸缎庄里挑了几匹新到的江南料子说要带回去给明月彩霞做衣裳。正午过后,小燕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着紫薇拐进了一条窄巷。
“上回我跟永琪差人给我带回过猫眼胡同的柳记馄饨,那个鲜味儿我惦记了好些天。今天正好带你来尝尝。”
她熟门熟路地摸进巷子深处,还没走到店门口,远远便听见一阵嘈杂的叫骂声和碗碟碎裂的脆响。小燕子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拉着紫薇快步赶过去。拨开围观的人群一看——几个横眉竖眼的打手正堵在这间不大的门面前,为首的矮胖男人穿绸裹缎,叉着腰指着柜台后面的一对年轻兄妹破口大骂,说这条街的铺子就没有敢不给刘爷交例钱的,他们兄妹俩外乡来的,仗着生意好了几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今儿要不把三个月的例钱连本带利补上,这店就别想开了。
那年轻男子身形修长,穿一身靛蓝粗布衫,袖口卷到肘弯,手臂上被碎瓷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却硬是一声不吭地挡在姑娘身前。他身后的姑娘手里握着擀面杖,脸色发白,嘴唇气得直哆嗦。
小燕子站在人群外听了个大概便全明白了——什么例钱,分明是这条街的地痞仗势欺人。她把袖子往上一撸,紫薇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
“光天化日欺负人,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她往那对兄妹身前一站,下巴一扬,声音又脆又亮。那姓刘的胖地痞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穿得讲究,身形却单薄,一张脸生得明眸皓齿、清丽动人,他眼底的凶光便掺了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他摸着下巴往前踱了半步,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滑到腰身,嘴角勾起一抹油腻的笑意:“哟,这哪儿来的小姑娘,以为打扮成小公子别人就认不出来啦,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出头?生得倒挺标致——不如这样,你跟爷回去喝两杯,把爷伺候高兴了,今儿这铺子的例钱,爷给你免一个月,怎么样?”
他身后的打手们跟着起哄,笑声粗鄙不堪。柳青的脸色瞬间铁青,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却被两个打手架住了胳膊。柳红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起柜台上切馄饨馅的菜刀。
小燕子却没有后退半步。她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冷冰冰的笑意,等那姓刘的笑够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跟你回去?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肥头大耳跟头猪似的,也敢出来调戏民女?我要是你娘,当年生下你就该把你塞回肚子里重造一遍。”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姓刘的胖地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额上青筋暴跳,指着小燕子破口大骂:“给脸不要脸!今儿爷就替你爹娘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他肥厚的手掌抡圆了便朝小燕子脸上扇过来。
小燕子侧身一躲,正要抄起条凳反击,却听见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脆响——不是她挨打,是有人挡在了她面前。
永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前,右手五指如铁钳般攥住了那姓刘的扬在半空中的手腕,反关节往外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姓刘的惨叫着跪倒在地。永琪抬起左手,一掌劈在他那张还堆着猥琐笑意的嘴上——不是扇耳光,是掌根直直劈在嘴唇和牙关上,力道沉得像甩了一记鞭子。那胖子“呜”的一声闷哼,嘴唇当场裂开一道血口,两颗门牙松动了,满嘴的血沫子堵住了后面所有不堪入耳的话。
不等他歪倒的身子挨着小燕子半分,永琪抬腿又是一脚,靴底正正踹在他胸口上。这一脚踹得又狠又准,那胖子整个人擦着地砖滑出去足足五六步,仰面摔在一地碎碗碴子里,杀猪似的惨叫了一声,蜷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永琪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将帕子丢在那胖子面前的地上。他的声音不高,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冰的钉子:“你敢再对她多吐一个字,掉的就不只是牙。”
他身后的便装暗卫已经将那几个打手尽数制服。尔康上前一步,从腰间亮出一面腰牌,对那姓刘的冷声道:“顺天府的捕快马上就到。你方才调戏民女、持械行凶,这几条哪一条都够你去大牢里蹲到过年。”那姓刘的瘫在地上,面如土色,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柳青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柳青,这是我妹妹柳红。多谢几位仗义相助。”
小燕子转过身来,和柳青柳红打了个照面。三个人同时愣了一瞬——柳红先认出了她,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小燕子?!你怎么在这儿?还穿成这样——”小燕子也瞪大了眼,指着柳青又指着柳红,嘴巴张得老大:“你们怎么来京城了?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柳青也是又惊又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着说这铺子是他们兄妹攒了一年的钱才盘下来的营生。柳红在旁边拉着小燕子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啧啧称奇:“你这丫头,当年在济南帮我们打架的时候也是穿得跟个假小子似的——不对,那时候穿得更破。现在这一身,可气派多了。”
小燕子得意洋洋地整了整衣领,回头对紫薇说道:“紫薇,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柳青柳红!从前在济南的时候,有一回在公园那边,几个地痞欺负柳红,我跟柳青一起把那帮人打得满地找牙。那一架打完,我们就成了好朋友。”紫薇这才明白过来,微笑着对柳青柳红福了一礼。永琪和尔康对视一眼,也都收起了方才动手时的凌厉姿态,对柳青柳红抱拳还礼。
柳红是个爽快人,一拍桌子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今天这顿馄饨算他们请的。
片刻之后,几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鲜虾弹牙,高汤浓郁,虾仁粉嫩透亮,馄饨皮薄得透光,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柳红又端了两碟脆笋丝和一小壶烫好的黄酒,几个人围坐在靠窗的桌前,碗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在这深秋的午后格外暖和。
小燕子吃着馄饨,顺手从油纸包里拣了颗糖炒栗子,剥了壳,看也没看就往永琪那边一递。永琪正端着粗陶酒杯和柳青说话,眼角瞥见她递过来的栗子,很自然地偏头接了,嘴唇不经意蹭过她的指尖。两个人都没停顿——他继续和柳青聊方才那条街的陋规该怎么整治,她也继续埋头吃她的馄饨,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了几百遍。
紫薇坐在对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又暖又软。她放下茶盏,抿着嘴笑了,轻轻说了句:“你们俩呀,一个爱吃栗子,一个爱吃栗子糕——还真是天生一对。”小燕子脸一红,嗔她胡说,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永琪倒是坦然,只是想起那日在乾清宫皇阿玛也提到过这四个字,不觉心底一甜。
柳红在一旁拍着桌子起哄,说方才这位公子替咱们出头的时候呀,冲进来就往小燕子身边挡,他们兄妹在济南跟她并肩打过这么多次架,这还是头一回看见她被人护在身后。柳青也难得地跟着打趣,端起粗陶酒杯对永琪说这碗馄饨就当是谢礼,将来二位大喜之日,他们兄妹再送一锅,管够!
永琪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的笑意。他没有参与众人的打趣,只是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在小燕子的手指上轻轻握了一下。小燕子没有看他,但她的手没有抽回去。
窗外正阳门大街的晚钟悠悠响起,暮色从巷口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斜阳透过窗棂洒在油亮的桌面上,将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柳青起身去给邻桌的客人端馄饨,柳红在柜台后面忙着拨算盘,又端了一碟新拌的脆笋丝过来,说这是她请的,下回一定要再来。
紫薇和尔康并肩坐着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紫薇轻柔的笑声。小燕子又剥了一颗栗子,搁在紫薇面前的碟子里,笑嘻嘻地让她尝尝。
永琪望着这一室的温暖热闹,心里忽然升起无限期许——等方家的案子翻了,等小燕子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身边,他要时常带她出来,吃一碗热馄饨,就像所有的寻常夫妻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