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天朗气清。
九州清晏殿那场惊心动魄的火海浩劫彻底尘埃落定,朝野安宁,风波尽散。
经此大火一役,永琪临危护驾、以身赴险、镇定筹局,忠孝勇毅历历在目。加之他平日办差勤恳、处事稳重、从无骄纵,桩桩功绩累积在心,乾隆感念其赤诚忠义,特颁谕旨,择吉日于太和殿前大广场举行册封大典,晋封永琪为和硕荣亲王。
大典之日,太和殿前广场阔朗无垠,气势恢宏。
青石板御道洁净如洗,皇家仪仗分列两侧,旌旗烈烈,黄盖如云。钟鼓齐鸣,礼乐雍容,御香袅袅漫彻四野。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冠盖相望,蟒袍生辉,满朝肃穆静待盛典。
礼部重臣登台宣旨,声震广场:
“册封五阿哥永琪,为和硕荣亲王,赐邸增禄,荣宠加身。”
百官闻声齐齐跪拜,山呼千岁,恭贺之声层层叠叠,浩荡如云,震彻宫阙。
万人朝拜、举世恭贺的荣光顷刻落于永琪一身。
永琪身着崭新亲王蟒袍,玉冠端正,从丹陛左侧的偏殿步出。他踏上御道的那一刻,广场两侧的百官齐齐跪拜,蟒袍生辉,冠盖相望,山呼千岁的声浪层层叠叠,从丹陛前震到金水桥外。他神色端肃,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礼乐的节拍上。
此时万众瞩目,百官云集,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新晋荣亲王身上。永琪垂首接旨,礼仪周全、进退有度,面上是皇子亲王该有的沉静端庄,心中却并无半分波澜。
就在他依礼抬眸平视、欲起身谢恩的一瞬——目光无意掠过广场东侧的凌空阁楼。
只轻轻一瞥,猝不及防。
高处廊栏之间,一道小小的身影静静伏在雕花栏杆上。
那人正踮着小脚尖,支着下巴,正认认真真地望着广场中央的他。日光打在她鬓边的金簪,点点反光从那座凌空阁楼的高处一闪一闪地折过来,彷如他此刻的一鼓一鼓的心跳。
是小燕子。
他没想到她会来,这种大典格格们本不用出席。
她今日一早便偷偷溜出来,藏在无人留意的阁楼一隅,只为亲眼见证他此刻的荣光。
偌大繁华宫场,万人声势喧嚣,可他眼底一瞬间,只装得下高处那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她。
永琪神色依旧淡然,无人察觉他眼底转瞬掠过的温柔涟漪。礼仪行毕,他从容起身,接受百官接踵而至的道贺,面对满堂恭维、争相攀附,始终疏离有度、波澜不惊。
大典落幕,人流如潮水般四散而去。几个还想凑上来套近乎的官员见他往东侧走,识趣地收住了脚步。
永琪逆着人潮,缓步拾阶,走向东侧阁楼。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方才朝堂之上的端庄沉静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柔软温情。
小燕子听见脚步声,慌忙直起身,眼里还盛着未散的笑意,脸蛋亮亮的。她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浅碧色短衫、月白色罗裙,辫子高高束起,发尾那支金燕小簪有点歪斜地挂在鬓边,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永琪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歪斜的簪子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小燕子已经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那支簪子,仰头冲他一笑。
“好看吗?紫薇专门为我打的,说是全京城独一份呢。”
“好看。”
永琪轻声应着,抬手伸指,指尖极轻极柔地替她将歪斜的金燕簪扶正。微凉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鬓边细碎发丝,温柔得无声无息。
小燕子狡黠地眨了眨眼,忽然往后退了半步,端端正正地给他行了个礼,声音脆生生的:“谢荣亲王。”
永琪被她这冷不丁的正经礼数逗得微微一怔。小燕子憋不住笑意,歪着头打量他这身崭新的亲王蟒袍,从玉冠看到蟒纹,从蟒纹看到白玉腰带,反复念了两遍 “荣亲王” 三个字,眼底亮晶晶地满是欢喜::“荣亲王——这名字听起来比五阿哥威风多了。往后我是不是见着你,都得给你行礼呀?”
永琪低头凝着她灵动的眉眼,轻轻揽过她的腰肢,眼底温柔的笑意层层漾开,带着几分揶揄和宠溺:“我什么时候让你给我行过礼?”
小燕子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也笑了,不再是朝堂之上浅淡克制的弧度,而是眉眼全然舒展,眼底盛满融融暖意的真切笑意。
两人相顾凝望。刹那间都觉得,方才广场上万众朝拜、旌旗浩荡、冠盖如云的无上荣光,都不及这无人问津的阁楼一角,相视一笑的暖意绵长。
翌日午后,风暖日柔,宫宁人静。小燕子与紫薇结伴前往慈宁宫请安。
殿内贵气融融。令妃坐于太后身侧,正细心剥着一碟新鲜莲子;皇后端坐一旁,眉眼端庄,唇角噙着得体浅笑。敏格格、婉格格、知画三人皆陪侍在侧,各有风姿。
敏格格来自科尔沁,一身窄袖骑装,在一众宫装贵女中格外利落;婉格格温柔娴雅,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知画依旧是一身月白旗装,安安静静地捧着茶盏。三人都是太后近来常召进宫说话的,今日齐聚慈宁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三人皆是太后暗自看中的人选,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替永琪择名门正妃。
太后拉着敏格格闲谈草原风物,又问询婉格格近日读书进度,殿内笑语温和,气氛静好和睦。忽然皇后转头看向静坐一隅的小燕子,语气温婉得如同闲话家常:
“还珠格格今儿个怎么不太说话?可是身子不适?”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调不急不缓,“说起来,五阿哥如今封了荣亲王,圣眷正隆,府邸也赐下来了,想来大婚之期也近了。还珠格格与他兄妹情深,想必也替他高兴。”
一语落地,无声压人。
小燕子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垂落眼帘,望着盏中浮沉不定的茶叶,默然不语,心底悄然涌上一片酸涩沉郁。
太后顺势接过话头,目光淡淡扫过三位贵女,语气笃定:“永琪的婚事,哀家心中自有考量。敏格格、婉格格、知画,都是品性容貌样样拔尖的好姑娘。”
话不必尽,其意自明。
令妃悄然抬眸,看了小燕子一眼,又看了看她微微泛白的指节,将手里剥好的莲子轻轻搁在碟子里,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正说着话,乾隆下朝携永琪入殿。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乾隆摆了摆手示意都坐下。
乾隆落座之后,目光扫过小燕子,见她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意,全然没了往日活泼跳脱、叽叽喳喳的模样。
他私以为是这孩子短短数月之内历经落水被劫、火场惊魂,两度生死擦肩,小小年纪承受此惊惧煎熬,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便只当她还在被凶险余悸所困,郁结难舒,遂温声开口道:
“近日宫中沉闷,小燕子、紫薇,你们两个来自民间,久居宫内,难免拘束。这几日天朗气清,朕准你与紫薇出宫散心,到往近郊密林游赏。永琪、尔康随行,好生照看。”
小燕子闻言抬起头来,眉眼间的阴霾散了大半。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太后便顺势含笑接话:“皇帝体恤孩子甚好。既然出游,不如热闹些,让敏格格、婉格格、知画也同去。大家少年儿女,一同游山赏林,方有意趣。”乾隆看破不言,淡淡默许。
永琪端握茶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眸定定看向太后,未曾言语,只将茶盏轻轻落于紫檀案几,一声极轻的磕碰细响,悄然淹没在殿内笑语之中。
小燕子脸上的欢喜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心底悄然泛酸。
身侧的紫薇瞧出她的落寞委屈,悄悄在袖下握了握她的手腕,无声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