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珹的消息传到西峰秀色的时候,已是日暮。
小燕子正蹲在院子里捣鼓花草,手里拿着水瓢,一瓢一瓢细细地浇。紫薇站在身侧,将尔康从御前带回的始末低声细说,说到永珹被定罪流放的时候,小燕子浇水的手腕极轻地顿了半瞬。
只是半瞬而已。
她很快便若无其事地落下最后半瓢清水,指尖拂去细碎湿泥,拍了拍掌心,心里头惦记着永琪的伤,匆匆丢下一句:“我去看看永琪。”话还没落音,人已经提着裙摆小跑而出,一路穿过晚风吹拂的庭廊,朝东所偏殿奔去。脚步轻盈又急促,跑得鬓边发丝微乱,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细汗。
偏殿之内,静谧安然。
永琪正端坐在书桌前,肩膀和小腿的伤还没好利索,太医刚给他换过纱布,还叮嘱了要安心休养,不能劳神。他却半分没有松懈,摊着案前的折子,又开始细细研究。
忽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小燕子一把推开门,气喘吁吁的,额角挂着一层薄汗,眉眼间全是急匆匆的鲜活气。他眼底一下子漾开细碎的暖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谁料小燕子往桌前一站,气都没喘匀,张嘴就问:“永珹的事,你可都知道啦?”
听她一进门就急匆匆的,只问了这么一句,永琪眼底的暖意淡下去几分,嘴角掠过一丝带着戏谑的微恼。他放下手中的折子,伸手顺势一拉。
小燕子跑了一路,脚下本就不稳,被他轻轻一带,整个人便跌进了他怀里。
“跑这么急干嘛,满头的汗。”永琪抬起手,用袖角轻柔地替她擦去额角的汗珠,眼底宠溺掺着几分狡黠,“旁人的事,你就这么上心,那我呢?”
小燕子被他这么直白一问,霎时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慌忙撑着他的肩头挣着起来,抬步躲开。
她不敢再看他那双含笑灼灼的目光,只背着手转过身走到书架前,佯装寻书。一抬眼便看到书架顶层的那本《石头记》,只是书架顶层的书卷摆得太高,她踮起脚尖、伸长手臂,试了好几回也够不着。
永琪眼底那点戏谑的笑意越来越浓,慢慢撑着书桌站起身,一步一步轻缓地走过来。不等小燕子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到了她身后,轻轻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然后身子微微往前一倾,温柔地将她圈在了冰凉的木质书架和自己温热的怀抱之间。狭小的空隙一下子被暧昧温热的气息填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
小燕子后背一僵,浑身刷地绷紧了,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微微蜷起来,心底涌上一阵无处可躲的紧张和羞怯。
永琪垂着眼,看着她头顶毛茸茸的发旋儿,眼底全是温柔缱绻。他抬手轻轻一伸,稳稳地就拿下了书架顶层那本《石头记》。书页泛黄,墨香淡淡,可他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手里的书卷,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神,都落在了身前这个又慌又羞的姑娘上。
“是这本吗?”
小燕子也根本无心看书,只抬眸望进他含情似水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四周静得只剩下两个人浅浅交织的呼吸声,暧昧的气氛一层层地发酵。永琪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泛红的耳廓,然后轻轻地覆上她柔软的唇瓣。起初是浅尝辄止的温柔触碰,带着这几日没见的思念和小心翼翼的珍重,见她没有躲,只是越发局促地攥着他的衣角,他才慢慢地加深了这个吻。
没受伤的那条手臂稳稳地环住她的腰,把她轻轻往自己怀里拢,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书架木格上,彻彻底底断了所有能躲闪的余地。小燕子后背紧贴着那一排排靛蓝古籍,微凉的书脊抵着后背的肌肤,和他滚烫的怀抱形成极致的反差,让她心头的慌张更盛,只能抬起手来轻轻抵在他胸前,软绵绵地推着,非但挣不开半分,反倒更添了几分娇憨和缱绻。
情意越来越浓,两人都浑然忘我。燕子的肩头被抵得书架轻晃,蹭动了书架顶层堆叠的书卷,两三册古籍滑下来,“簌簌”几声落在脚边。动静清晰可闻,可两个人沉溺在彼此温柔亲昵的缠绵里,全然未曾察觉,只任由这一室的旖旎温柔肆意蔓延。1
蛙哥又喝上了小醋
良久,他才慢慢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有些急,眼底的笑意浓得化都化不开。
小燕子脸颊绯红,胸口微微起伏着,抬手轻捶他肩头,语气软绵嗔怪:“永琪!我是来同你说正经事呢。”
“好,你说。”永琪直起身子,又仔仔细细替她理好被弄乱的鬓发,然后坐书桌前,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神色稍稍恢复,“想问什么?尽管讲。”
小燕子这才定了定神,又提起永珹那桩案子。她向来爱憎分明,有仇必报,这会儿眉宇间全是不解:“永珹一回又一回地设计陷害,那夜里更是放火夺命,还差点把皇阿玛也连累了。如今证据确凿,你干嘛不把他那些罪状一条条全摊开来,让皇阿玛判他死罪?换了旁人,绝不肯就这么算了的。”
永琪静静听她说完,眸光微抬,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语调平和沉静,却藏着远超年龄的胸襟与通透:“他做的那些事,我当然知道,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可我身在皇家,一举一动都牵系朝野,不能仅凭私人的恩怨快意恩仇。皇阿玛经此火海惊魂,已是身心俱疲,若再将兄弟相残、皇子谋逆的丑事大肆张扬,到时只会朝堂动荡、流言纷飞,受损的是皇室尊严,朝局安稳。”
他收回目光,认真地看向小燕子,接着说:“市井里的寻常恩怨,只求斩草除根、快意了结;可身居高位,便要懂得克制、顾全大局。永珹走到今天,是他的贪心和偏执亲手毁了自己。过继旁支、流放苦寒,已是生不如死,也算得到了应得的惩罚。我要是再步步紧逼,非要他的命不可,那看似痛快解恨,实则是把父皇逼到两难的绝境,也等于把皇家骨肉相残的丑事昭告了天下。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条性命,而是往后宫苑的安宁、朝局的太平,再不要生出这种祸乱来。”
小燕子静静听着,一字一句,慢慢消化。
心底那点爱憎分明、非黑即白的执拗,一点点温柔化开。她终于完完全全懂了他的隐忍、周全与承担。
她低下头,捻着自己的指尖,今晚的话题有点沉重,何不缓和一下,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开口:“你心里总装着这许多的大局,我倒想问问,这大橘到底是个什么橘子呀?有我第一次送你的那个甜吗?”
“你呀,真是个鬼灵精。”永琪听得失笑,抬手用指尖轻轻宠溺地戳了戳她的额头:“那必定是你送的那瓣最甜。”
眼前这个姑娘,顽皮又可爱,灵动又娇憨,偏偏还通透善良,柔软纯粹,真让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笑罢,永琪伸手把她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指尖轻轻在她指节处微顿,缱绻温柔,尽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