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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回 烟火漫河 寄语莲灯

还珠之宫墙月

江南暮春,日头悠长。

微服车马顺着运河缓缓南行,一路穿市井、过阡陌,暖风裹着草木清香与水乡湿润的水汽,漫过每一寸衣袂。白日里乾隆携众人在阡陌和街巷间走走停停,问问农事,探探民情,跟随行的臣子们闲谈江南风物,一派太平巡幸的温润光景。

永琪随驾在侧,神色始终端凝。他刻意把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后背那层纱布被衣衫轻轻磨着,隐隐传来细密的灼痛,也半点不露端倪。眼底藏着对吏治的深思,举手投足皆是皇子的矜重。只有偶尔侧目,余光掠过人群末尾那抹灵动身影时,沉静的眸底才会泄出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柔软。

小燕子换了一身寻常民女的装束,浅碧布裙,发间只簪了一枚素银小簪,褪去扮小厮时的利落英气,倒多了几分江南女儿的温婉灵动。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张望,只借着看街景的由头,时不时悄悄抬眼,望一眼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

一路相随,遥遥无言,可谁都知道对方就在不远处。

暮色垂落时,圣驾车马终抵金陵秦淮。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千里秦淮河水波光粼粼。晚风拂过水面,揉碎了两岸初亮的灯火。画舫凌波,笙歌轻软,沿岸酒肆茶楼灯笼次第高悬,暖红的光绵延十里,将沉沉的夜色衬得繁华旖旎,浪漫无边。

乾隆见秦淮夜景这般盛美,龙颜舒展,传令众人就地歇下,不必拘礼。随行的官员们各自安顿,除贴身侍从外其余人等不必随侍左右,只管自去观景休憩,体察体察江南的夜色风情。

随行众人纷纷散了——有的结伴去游街,有的登舫赏景。喧闹的队伍顷刻间四散开去,只剩下晚风、流水、满河的灯影。

秦淮夜市灯火如昼,小燕子哪里还按捺得住。方才在队伍里拘了整日,这会儿皇阿玛一发话,她整个人都出笼的鸟儿般,拉上紫薇的手便要往河畔夜市的方向跑。

乾隆犹记得前日小燕子落水情形,放心不下,忙扬声嘱咐:“永琪、尔康,赶紧跟过去,务必护好两位姑娘!”两个姑娘满心欢喜,脚步轻快,只顾着奔赴外头的烟火盛景,压根没听见身后皇阿玛的叮嘱。

圣命既出,永琪、尔康立刻应声领命。

尔康心念紫薇身子弱,生怕心上人在人群里被挤着磕着,脚步飞快,率先提步追了出去,眨眼便汇入人流之中。

永琪则稍停一刻——心思细密的他,唯恐一众心腹侍从近身跟着,扰了两个姑娘夜游的兴致,也坏了这份自在的夜色,便驻足低声吩咐众人不必近身打扰,只远远暗中护着。几句话安排妥当,他才朝着前方万家灯火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河畔长街人声鼎沸,灯火绵延,映得河水粼粼发亮。

尔康步履飞快,不多时便追上了前头的紫燕,而后放慢脚步,伴在紫薇身侧缓缓而行。两人眼波往来间,尽是藏不住的缱绻温柔。小燕子眼尖,一眼便瞧出了两人之间流转的那点情意,顿时心领神会。她素来爽朗,当即笑着摆了摆手,大大方方地往后退了两步,眉眼弯弯地打趣:“难得独处的机会,你们俩可别辜负了这大好的江南夜色呀!赶紧寻个地方好好说话去吧!”她笑得坦荡洒脱,无半点扭捏,“我一个人逛就好!你们只管放心,我会顾好自己的!”

紫薇脸颊微红,心里又是羞怯又是欢喜,只是仍忧心小燕子的安全,脚步迟疑着未动。尔康笑向小燕子颔首道谢,又深知永琪稍后便会跟上来,于是承领了这份善解人意,牵着紫薇往人稍稀疏的河畔一隅走去,独享两个人的温柔时光去了。

长街上人潮涌动,欢声笑语漫遍街巷。

小燕子独自往前走着,看看沿街的花灯,瞧瞧精巧的小玩意儿,自在又轻快。就在她踏上水乡小桥的那一刻,夜空之上骤然炸开漫天星火——轰然一声轻响,绚烂的烟花在墨色天幕上绽放开来。金红的流火、粉白的星芒、青紫的烟霞,一朵朵、一簇簇,层层叠叠铺展了整片夜空,流光璀璨,把沉沉的夜色映照得亮如白昼。细碎的烟火余烬簌簌飘落,落向河面、落向檐角、落向人潮仰望的目光里,盛大而温柔,铺就了满满一城的浪漫。

她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漫天绚烂。微凉的晚风里,一只温热而熟悉的手悄然覆上她的掌心,一寸寸深入她的指缝,骨节贴合,稳稳地与她十指相扣。

隔着喧嚣人海,她不用回头,单凭这一缕入心的温度、这份安稳的气息,便清清楚楚地知道——来人定是永琪。

小燕子任由他牢牢牵着自己的手,两人并肩而立,共赏漫天烟火。十里河畔的星火人间,他们自成一方安稳温柔的天地。漫天流光落在两人肩头、发间,将彼此的身影柔柔地融在一起。

待到那一轮绚烂烟火缓缓落幕,两人才松了手。她穿过河堤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她在看灯、看水、看画舫。他在看她。

周遭往来的游人渐渐稀疏,待到僻静处,小燕子才放慢脚步,等他走上来,望着两岸星星点点的灯火与粼粼河水,眼底盛满了澄澈的光。

“原来秦淮河这么好看。”

她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孩子般纯粹的欢喜。白日里那副拘谨内敛的模样全褪尽了,鲜活热烈的性子在这没人管束的夜色里悄然舒展开来。永琪垂眸看她,眼底尽是宠溺。月色灯影落进他漆黑的瞳孔里,温柔得一塌糊涂。

“江南夜景,以秦淮为最。今日总算没白来一趟。”

晚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少女眉眼弯弯,映着两岸流光,比河畔所有的灯火都要明媚动人。永琪静静望着她,心底连日来的思虑、戒备、筹谋,全在这一刻的光景里渐渐消融。他生在深宫,长在桎梏里,见惯了红墙冷瓦、人心算计、兄弟倾轧,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轻松自在。

此刻,他只是永琪,她只是小燕子。他们只是两个真心相系、彼此牵念的寻常人。

两人沿河缓步走着,脚下青石微凉,耳畔水声潺潺,远处画舫笙歌隐约,婉约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行至一处无人的临水渡口,岸边摆着个小摊,卖各色小巧的莲灯。粉白的、浅红的、嫩黄的,一盏一盏以竹为骨、以纱为衣,烛芯暗藏,玲珑剔透,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可爱极了。

小燕子的目光一下子被勾了过去,脚步顿住,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好奇与欢喜。永琪看在眼里,上前取了两盏莲灯,付了碎银。一盏素白,干干净净,一如他隐忍赤诚的真心。一盏浅粉,鲜活明媚,恰似她热烈烂漫的性子。

摊主笑着叮嘱:“公子姑娘,秦淮莲灯最是灵验。夜里放河灯,心里有什么念想,都能如愿顺遂。”寥寥几句话,落进晚风里,也落进两个人心里。

小燕子捧着那盏温热的莲灯,小心翼翼护着灯芯,生怕晚风把烛火吹灭了。她蹲在临水的石阶上,侧脸被暖黄的灯火映得柔和温婉,眉眼认真又虔诚。“永琪,真的可以许愿吗?”

“自然。”永琪在她身侧缓缓蹲下身,动作轻缓,刻意掩过后背的微疼,声音低柔,浸满了月色,“世间香火灯愿,心诚就灵。”

晚风轻拂河水,涟漪一层一层荡开,十里的灯影随波晃动,碎成满河的星光。

小燕子收了嬉笑的神色,双手轻轻捧着莲灯,微微闭上眼,眉心轻蹙,认认真真地在心底许下了最朴素的愿望。她不懂朝堂权谋,不求前程荣光,只盼眼前这个人岁岁平安,年年相伴。

许愿已毕,她轻轻睁开眼,眼底澄澈温柔,小心翼翼将粉色的莲灯放在水面上。莲灯轻盈,借着晚风流水悠悠荡荡,缓缓向河水深处漂去,一点暖光在沉沉夜色里温柔又坚定。

永琪静静看着她虔诚纯粹的模样,眼底温柔深重,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他也闭上眼,捧着那盏素白的莲灯,在无人知晓的秦淮夜色里,许下了此生最郑重的执念。心愿落定,他抬手,轻轻将素白莲灯送入流水。

两盏莲灯,一白一粉,一前一后,随波逐流,在十里秦淮的灯影长河里相依相伴,缓缓远去,穿透层层水波夜色,载着两个人无人知晓的双向奔赴,温柔地驶向远方。

流水脉脉,灯影悠悠,晚风寂寂。周遭画舫笙歌、游人喧闹都成了遥远的背景,天地之间只剩眼前流水灯火,与身侧心心相印的彼此。

小燕子侧身转头,抬眸望他。月色温柔,灯火缱绻,落在少年清俊的眉眼间,褪去了皇子的疏离威严,只剩眼底滚烫的温柔。她看得微微失神,轻声开口,软软呢喃:“永琪,要是……要是我们一直都在这里就好了。”

这句天真怅惘的低语轻轻撞进永琪心底,柔软又酸涩。他抬手,动作极轻极柔,拂去她鬓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耳廓,柔得近乎缱绻。眸光沉沉,映着满河灯影,字字郑重地落在晚风之中:“小燕子,此地虽好,却不是归处。”

他身在皇家,肩担山河,从来没有任性归隐的资格。可他望着她懵懂眷恋的眉眼,心底的温柔与坚定愈发浓烈,俯身贴近她耳畔,嗓音低哑温柔,带着无人可破的笃定:“今夜的秦淮灯影,是属于咱们两个人的。等我回京站稳了脚跟,把前路的风波全扫干净,挣脱了所有枷锁,往后岁岁年年,我一定带你去看遍天下山河——比今夜秦淮的灯火还要好看。”

一语许余生。

小燕子怔怔地望着他,眼底微光闪烁,心头所有的怅惘尽数散了。她似懂非懂,却全然信任,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盛满了澄澈的欢喜。

河水依旧淌着,两盏莲灯早已漂到河心,点点灯火在浩荡夜色里温柔摇曳,遥遥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