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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山野晚风 心系彼此

还珠之宫墙月

寒江月夜互定心意后,一路春和景明。

南巡队伍离了江岸,便循着乡野官道缓缓向江南腹地行去。此番是微服体察民情,随行只带了几个心腹官员和贴身侍从,并无浩荡仪仗,看上去倒像是一户殷实人家在赶路。暮春时节,白日里暖阳和煦,晒得人骨头都酥软了;可一到傍晚,山林间晚风四起,凉意便贴着地面漫上来,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稍不留神就容易着凉。

小燕子坐在马车里,起先还老老实实地待着,可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坐不住了。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张望沿途的乡野景致。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泛了青,农人在田埂上牵着牛慢悠悠地走,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鸡鸣,一派安宁祥和的气象。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伸出手去,试图够一够路边探出来的野花枝子,几次都差那么一点儿,急得她直哼哼。

永琪没有乘车。他一身靛蓝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束革带,骑马随行在车侧。他骑马的姿态很好看,脊背挺直如松,缰绳松松握在手中,看上去从容而自得。可若有人留心观察,便会发现他的目光总若有若无地落在车厢方向——小燕子掀帘子的时候,她探出脑袋的时候,她伸手够花枝差点从车窗翻出去的时候,他的眉梢都会微微一动,握住缰绳的手指也会不自觉地收紧半分。

但他始终没有出声。

人前他时时收敛着心神,恪守着兄妹间该有的分寸。从前那份克制已经够难的了,可自那夜江岸定情之后,这份克制便比从前更难了十倍百倍。从前是不得不退,如今是想靠近却不能靠近,明明心里装满了她,却连多看一眼都要在心里掂量再三。还好他向来沉得住气,面上半点端倪也不露。

队伍行至城郊一处荒僻路段时,暮色已经渐渐浸染四野。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将远山染成一片暗金色,天边有几只归鸟掠过,叫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官道两旁是低矮的灌木丛和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小燕子百无聊赖地趴在车窗边,无意间一抬眼,忽然看见路旁矮丛中晃过一个佝偻的身影。她定睛细看,心里顿时揪紧了——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拐,在寒凉的晚风里缓慢而艰难地往前挪着步子。老人身上的衣衫单薄破败,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颜色早已洗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她缩着身子抵御冷风,脊背驼得像一张拉满了再也弹不回去的弓,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木拐,指节粗大变形的厉害。另一只手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寒风一阵阵吹过来,老人的衣角被掀得猎猎作响,整个人不住地轻轻发抖,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小燕子看得眼眶一热。

“停车!停车!”她扯着嗓子喊起来,一边喊一边用力拍着车厢壁板,声音又急又脆,把前头赶车的侍从吓了一跳。

车马稳稳停住。不等仆从上前来搀扶,小燕子已经利落地掀开车帘,纵身一跃跳了下来,落地时裙摆飞扬,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她却浑不在意,拔腿便朝着那老婆婆跑了过去。她跑得很快,锦缎披风在身后翻飞如蝶翼,脚步声在黄昏的山路上踏出一串急促而清脆的响动。

永琪在马上微微直起身子,目光紧紧追着她的背影,眉间掠过一丝心疼又无奈的温柔。这个姑娘,永远是这样——看见别人受苦,比自个儿受苦还难受。

小燕子跑到老婆婆跟前,二话不说便抬手解开颈间的系带。那件披风是上好的锦缎料子,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是乾隆前些日子才赏给她的,她自己还没舍得穿几回。此刻她却毫不犹豫地将披风轻轻取下来,展开,仔仔细细地覆在老人瘦弱的肩头,又把领口处拢了拢,让那圈兔毛暖暖和和地围着老人枯瘦的脖子。

“婆婆,这风凉着呢,您披上就暖和了。”她笑眯眯地说,语气又甜又脆,像是跟自家祖母撒娇的小孙女,手上动作却利索得很,三下两下便把披风的系带给老人系好了。

老婆婆先是一愣,低头看了看肩头那件光鲜华贵的披风,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眉眼灵动、衣着精致的小姑娘,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她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摸索着披风的料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姑、姑娘……这可使不得,这么金贵的东西,老婆子受不起……”

“受得起受得起!”小燕子连连摆手,一边说一边又从身上往外掏东西。她先是从袖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又从腰间荷包里倒出一把蜜渍的梅子干果,零零碎碎的小零食全被她掏了出来,一样一样地放进老婆婆那只空荡荡的竹篮里。一边放一边还唠叨:“这桂花糕可好吃了,又软又甜,您拿回去慢慢吃。这个梅子是宫……呃,是我家里厨子做的,酸甜开胃,您尝尝,保证喜欢!”

老婆婆低头看着篮子里忽然多出来的吃食,又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暖融融的披风,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伸出枯瘦的手抓住小燕子的手腕,力气轻得很,却抓得紧紧的,颤巍巍地直道谢:“姑娘,你心肠太好了,老天爷一定保佑你……保佑你嫁个好人家,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小燕子被她说得脸一红,忙扶住老人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没事没事,您别客气。天快黑了,您赶紧回家去吧,路上小心着点,别摔着了。”她扶着老婆婆走了几步,确认老人能自己慢慢走稳了,才松开手。

等她直起身往回走,一阵晚风呼地一下灌过来,她身上就剩件单薄的衣裳了。暮春傍晚的山风裹着凉意,从领口、袖口直往骨头缝里钻,凉得她猛地缩了缩肩膀,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胳膊搓了搓,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她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风还真凉”,便加快脚步往回走。

这一幕,从始至终,尽数落进永琪眼里。

他在马上看着她解披风、掏糕点、扶着老婆婆走路的每一个动作,看着她在寒风里缩起肩膀却还笑嘻嘻地冲老人挥手告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来不及细想什么分寸不合寸了。他只知道,她此刻在挨冷。

永琪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落地时激起一小片尘土。在周遭一众官员侍从的目光注视下,他几乎是如风般大步朝她走去,脚步又快又急,披风的下摆在身后翻卷出利落的弧度。

他抬手,利落地褪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披风。

那是一件靛蓝色的锦缎披风,料子厚实挺括,内里衬着一层细密的绒。袍子随风张开的瞬间,一阵清雅的龙涎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是独属于他的气息,淡淡的,幽幽的,不浓烈却让人一闻便忘不掉。那是御赐的香料,只有皇子才有资格使用,平日里沾在他的衣袍上,早就与他这个人融为了一体。

他手臂轻扬,宽大的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稳稳地将小燕子整个人裹住了。

动作太快,且自然了。

温热厚实的衣料带着他残存的体温,铺天盖地地将她包裹起来。那股馥郁而淡然的龙涎香瞬间将她周身环绕,从领口、袖口、每一处缝隙里渗透进来,暖意从肌肤一路蔓延到心口。那香气像他的人一样,沉稳、妥帖、让人安心,彻彻底底隔绝了外头寒凉的晚风。

小燕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裹得一愣。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披风,衣摆拖在地上老长一截,袖子更是完全看不见自己的手了。然后她抬起头,正对上永琪垂下来的目光。

他的手指还停在披风领口处,方才替她拢衣襟的动作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四目相对。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几名随行官员面面相觑,眼中闪过几分疑惑不定的神色。近身侍从们倒是反应快,齐刷刷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那股微妙的、暧昧的、超越了“兄妹”界限的氛围,已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永琪自己也是一怔。

他暗自回过神来——方才还是太冲动了。周遭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上来,动作亲昵得不加遮掩。多日来苦心维持的兄友妹恭,险些就在这一瞬间破了功。

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局促,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堪堪稳住神色,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把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负在身后。

小燕子被那件大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她的脸颊被晚风吹得微微泛红,衬着靛蓝色的锦缎,更显得肤色白皙。她抬眸望了他一眼,眼睛里盛着月光和星光,还有一抹浅浅的、柔柔的温柔。她没有说话,嘴角却弯了弯,那笑意很轻很淡,却比千言万语都更让人心动。

永琪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再看,就真的什么分寸都顾不上了。

队伍决定就地短暂休整。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与其摸黑赶路,不如在这片相对开阔的地段歇一歇脚。下人们张罗着去取茶水干粮,几个侍从在地上铺了毡垫,请随行的官员们暂坐。车马渐渐往后退了退,停在路旁的一排老槐树下,跟两人拉开了些距离。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暗金色的余晖也消失殆尽,一轮圆月从东边的山峦后缓缓升起,清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把山野小路照得亮堂堂的,路面上的碎石和车辙印都看得清清楚楚。四下里只听得见风声和虫鸣——蟋蟀在草丛里低低地叫着,偶尔有夜鸟从林间扑棱棱飞起,除此以外,再没有旁的声音了。

永琪方才那颗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他悄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肌肤相贴。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捂热。那触感安稳而踏实,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承诺。

小燕子没有挣开。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然后安静地待在那里,乖顺得不像她平日里的性子。她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什么话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永琪的心被那个眼神撞得一荡。他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力道很轻,像是在征询。小燕子没有犹豫,顺着他的力道,两个人肩并着肩,一步一步走进了林子深处。

林子不算茂密,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银。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有松脂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深吸气。偶尔有一两只萤火虫在灌木丛间忽明忽暗地飞过,像是跌落人间的星星。

行至草木掩映的一处僻静角落,四周是半人高的野草和几棵合抱粗的老松树,彻底脱离了众人的视线。月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直直地倾泻下来,把这一小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连她睫毛的影子都看得分明。

永琪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她,目光在月光下温柔得不像话。然后他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肢,将人温柔地揽入怀中。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她留足推开自己的余地,又像是在虔诚地完成一个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仪式。

她没有推开他,只是顺着他的力道靠了过去,侧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口。那靛蓝劲装底下,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到她的耳中,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安心。她忍不住微微弯起嘴角,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

晚风拂动发丝,她的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轻轻扫过他的下颌。月光铺满肩头,在他宽阔的肩膀和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可两个人贴合的地方,却是暖的。

“你呀,就是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永琪低下头,嘴唇凑近她的耳畔,压低嗓音,语声温柔得像是怕惊碎了这一地的月光。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痒酥酥的,让她忍不住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小燕子轻轻靠在他胸膛上,没有立刻答话。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远处山脚下村落里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零零散散地散落在山坳里,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一跳一跳的,像是大地上落了几颗星星。她知道,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寻常人家。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苦劳作一年到头,不过图个温饱。可即便如此,还是有那么多孤苦无依的人,像刚才那位老婆婆一样,在寒风中瑟缩发抖,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林子里,永琪听得清清楚楚。

“老百姓天天辛苦劳作,连温饱安稳都难保全。”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没有了往日的咋呼和张扬,反而透着一股子认真的、沉甸甸的心疼,“孤苦成那样,我实在没办法冷眼旁观。我要是身上有十件披风,我就分十件出去,大不了自己冻着点,又不是没冻过。”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永琪听得心里发酸——她说“又不是没冻过”,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他的小燕子,在遇见他之前,在成为还珠格格之前,不知道吃过多少苦、挨过多少冻,可她从不在人前诉苦,反倒把所有的温暖都掏出来分给别人。

他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小燕子感受到他忽然加重的力道,在他怀里仰起头来,正好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月色下,他清俊的眉眼被勾勒得分外鲜明。可此刻那双眼睛里,除了一贯的沉稳和温柔之外,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那是一种深沉而炽热的光,是属于少年人的抱负和热血,是他在深宫里从不轻易对人显露的一面。

永琪抬眼望向茫茫夜色,目光越过山峦和村落,投向更远更深的黑暗中。山林之外是田野,田野之外是城镇,城镇之外是万里江山。那些灯火点点的寻常人家,那些在田间地头辛苦劳作的黎民百姓,都是大清的子民,是他身为皇子理应庇护的人。

“我生在皇家,坐拥旁人不可及的权势地位。”他开口了,语气沉稳而有力,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底里凿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自幼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为何物。此番随父皇南巡,踏遍江南乡土,才真真切切看清了民间生存的万般艰辛。方才那位老婆婆,不过是千百万人中的一个。还有更多的人,在饥寒中挣扎,被苛捐杂税压弯了腰,被贪官污吏敲骨吸髓,连活下去都艰难。”

他顿了顿,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到她脸上,眼底的炽热没有半分消减,反而烧得更旺了些:“这一路上我见了很多,也想了很多。我总在想——往后我要是能掌权,必定整顿地方吏治,剔除苛捐杂税,不让贪官污吏欺压乡民。我要让天下百姓都能安稳度日,不必再受饥寒流离之苦。”

小燕子听得心头触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月光在他眼底点了一簇火,那火光照亮了他整张脸,也照亮了她整颗心。她见过他温柔的模样,见过他隐忍的模样,见过他在江边吻她时深情到近乎失控的模样。可她从未见过他此刻这副样子——少年意气,胸怀天下,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不是她平日里熟悉的那个永琪。那个永琪总是克制的、沉稳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像是一柄终于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守护。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朝堂上那些权谋我不太懂。”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但做人要善良,这我知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我心里想的,只是我说不出你那么好听的话来。”

她顿了顿,仰头望着他,月光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像碎了一池星辰。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一字一顿地说:“往后你要是一心为百姓做事,我就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咱们一起护着这世间寻常人家,让他们都能像咱们一样,在月亮底下安安心心地过日子。”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耳根悄悄地红了,声音也越说越小:“我、我是不是说大话了……我一个野丫头,能帮你什么呀……”

永琪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可嘴角却弯着,弯出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弧度。

“你不是野丫头。”他的声音低哑而滚烫,带着压抑不住的动情,“你是我的小燕子。你能帮我很多很多——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够了。因为你在这儿,我才有做这一切的力气。”

小燕子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着嘴唇没让泪珠子滚出来,可鼻尖已经红了,眼眶里水光潋滟的,月光一照,亮得不像话。

“你这个人,”她伸手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点了一下,声音带着鼻音,又娇又嗔,“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么肉麻的话了?以前那个一本正经的五阿哥呢?被你丢江里了?”

永琪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没丢。以前的一本正经,是给别人看的。现在在你面前,我不想装了。”

月光融融,相拥相伴。松涛阵阵,虫鸣幽幽,萤火虫在周围的草丛间明明灭灭,像是天地间点了无数盏小小的灯笼。虽说人前还得守着规矩、端着兄妹的样子,可此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月色里,在松林和星光的见证下,两颗心贴得不能再近。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意,经过了江水的洗礼,经过了月色的浇灌,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更温热、更不可动摇。

片刻之后,远处隐隐传来侍从轻声催促启程的声响。声音很轻很客气,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里,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两人缓缓松开相拥的身躯。

永琪先放开手,退开半步,又忍不住伸手替她拢了拢肩上那件大披风的领口。小燕子低着头,自己伸手整了整衣襟,又抬起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只是耳根还红着,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们收回交握的手掌,掩去眼底的缱绻柔情。永琪又变回了那个沉稳持重的五阿哥,小燕子又变回了那个嘻嘻哈哈的还珠格格。两人对望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并肩回身,踏着月色穿过松林,归于行进的队伍之中。

月亮依旧高悬在天上,照着山林,照着田野,照着远处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而此刻,他们还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待。他们只知道,此心已许,此情已定,往后不论是风雨还是晴明,都并肩走下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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