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百里屠苏开始做梦了。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醒来就忘的梦，是清晰的、刻在骨头里的、让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梦。梦里没有火光，没有焚寂的低鸣，只有一双眼睛——琥珀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子。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躲不闪，不怕他身上缠绕的煞气，不怕他手里握着的焚寂。他不记得她是谁，但他的心记得。每次从梦中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知道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总出现在他的梦里。但他知道，她在等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等他。

第四天清晨，百里屠苏站在后山的悬崖边，看着远处的云海。襄铃从山路上走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九条尾巴在身后摇着。她没有说话，走到他身边，把食盒放在石头上，打开盖子。里面是阿绣做的桂花糕和一碗热粥。

“吃了吗？”“没有。”“那吃吧。”

他看着她，接过粥碗。粥是温的，刚好入口。他喝了几口，放下碗。“你每天都来。”“嗯。”“为什么？”“因为你在这里。”他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和梦里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他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掉下去，襄铃用一条尾巴稳稳地接住了。“小心。”“嗯。”

襄铃从天墉城弟子那里打听到，屠苏的煞气每七天发作一次。每次发作，他都会把自己关在后山的悬崖边，不让任何人靠近。没有人敢靠近，不是不想，是不敢。煞气会伤人，上次有个弟子想帮他，被煞气震飞出去，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敢靠近他。

襄铃不怕。她每天都去，不管屠苏见不见她。她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九条尾巴铺了一地，晒太阳、看云、发呆。有时候她会给屠苏带吃的——阿绣做的桂花糕、婴宁摘的野果、花月买的糖葫芦。她放在石头上，不催他吃，也不问他吃没吃。

第五天，屠苏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襄铃愣了一下。“襄铃。”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襄铃。”不是“小银”，是“襄铃”。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记错了，但她没有纠正。他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那只小狐狸的名字。她是襄铃，不是小银。她想让他记住的是现在的她，不只是记忆里那个毛茸茸的影子。

第六天夜里，襄铃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站着一个天墉城弟子，面色苍白。“屠苏师兄又发作了！紫胤真人让我来找你！”

襄铃翻身下床，披上外衣就往外跑。花月在后面喊“鞋子”，她没听见，光着脚跑进了后山的夜色里。

悬崖边，百里屠苏半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周身的煞气比上次更浓、更烈、更狂暴。紫胤站在远处，面色凝重。“这次比上次严重。他的意识已经被煞气吞噬了。”襄铃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煞气朝她扑来，这次比上次更凶猛，像无数条毒蛇，撕咬着她的手臂、肩膀、尾巴。

她没有松手。她把尾巴一条一条地展开，银白色的光芒从尾巴尖溢出，把那些黑色的煞气挡住。“屠苏哥哥，”她叫的不是“百里屠苏”，是“屠苏哥哥”。“我在这里。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在这里。”

煞气慢慢退了。不是消失了，是被她尾巴上的银白色光芒压了回去，一点一点地缩回他的体内。百里屠苏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再是红色，是黑色，很深的黑色，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你是谁？”他问。不是第一次问了。

襄铃看着他。“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指尖从她的眉间滑到下巴，像在描摹一幅画。他的手指很凉，在微微发抖。襄铃没有躲，就那样蹲着，任他碰。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我梦见过你。很久以前。红叶湖，熊瞎子，你舔我的手。”襄铃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记得。他记得的不是她，是他自己的记忆。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连煞气都找不到的地方。但他找到了。

“那只小狐狸，是不是你？”他问。襄铃点了点头。“是我。我等你很久了。”

他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脸上，没有收回去。襄铃没有动，就那样蹲着，让他靠着。夜风从山崖那边吹过来，吹起她的银白色长发，九条尾巴一条一条地收拢，把他们裹在一起。

紫胤真人站在远处的树下，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襄铃的尾巴在发光，银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显眼。那光芒很柔和，不刺眼，像月光洒在水面上。

花月站在山路上，手里提着襄铃的鞋子。她没有上去，把鞋子放在路边，转身走了。婴宁蹲在树后面，眼睛亮晶晶的，阿绣拉着她不让她过去。

“他还记得她？”婴宁小声问。阿绣想了想。“他不是记得。是感觉到。有些人，不用记得，也能感觉到。”

封飞月站在院门口，看着后山的方向。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襄铃在那里，在那个人的身边。她没有去，也没有等。她转身走进了屋里。

天快亮了。襄铃的尾巴酸了，腿也麻了。她一动不敢动，怕吵醒他。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弯着，像一个普通的、没有经历过任何苦难的少年。襄铃看着他的脸，在心里默默地说——云溪哥哥，我找到你了。以后你不用一个人了。我会陪着你。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都会陪着你。

晨光从山崖那边漫过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襄铃，看了很久。“你还在。”“嗯。”“你没走。”“嗯。”

他坐直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煞气，干干净净的，和普通人一样。“你昨晚叫了我什么？”襄铃愣了一下。“屠苏哥哥。”“再叫一次。”“屠苏哥哥。”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襄铃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冷峻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红叶湖的阳光一样温暖的笑。她等这个笑，等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