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天墉城在昆仑山上，离襄铃她们落脚的小镇很远。花月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大概的方向——往西走，翻过三座山，跨过两条河，再穿过一片荒漠，就到了。花月问完路回来，脸色不太好。“远就算了，路上还不安全。听说最近有妖兽出没，专门袭击落单的行人。”

襄铃的尾巴动了动。“我们不是落单的。”花月看了看她们——襄铃、婴宁、封飞月、阿绣，加上她自己，五个人。“也是。”

走了七天，翻过了第一座山，跨过了第一条河，又走了五天。婴宁的脚磨出了水泡，阿绣替她包扎，她咬着嘴唇没哭。封飞月走在最前面探路，花月走在最后面断后，襄铃走在中间，九条尾巴散开，把婴宁和阿绣护在里面。

第十三天，她们遇到了第一批妖兽。不是一只，是一群。黑压压的，从山坳里涌出来，眼睛血红，嘴角流着涎水，直奔她们冲过来。封飞月第一个拔剑。“你们退后。”她没有退后，冲进了妖兽群中。剑光闪烁，妖兽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花月也拔剑迎了上去，她用的是长剑，不如封飞月的短剑灵活，但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灵气，一剑下去，妖兽倒下一片。

襄铃没有动。她护在婴宁和阿绣面前，九条尾巴一条一条地展开，像一堵银白色的墙。婴宁躲在她身后，手在发抖，但没有哭。阿绣握住婴宁的手，“别怕，她们在。”

封飞月和花月杀了大半妖兽，剩下的转身逃了。封飞月收剑，走回来，衣裳上沾满了血。“没事了。”她看了一眼襄铃，“你的剑呢？”襄铃低下头。“我没用。”封飞月的语气很平。“不是没用。是没必要。你护着她们，比冲上去杀敌更重要。”这是封飞月第一次说襄铃做得对。襄铃的尾巴摇了摇。

第二十天，她们到了天墉城山脚下。山很高，山顶隐在云雾中，看不见上面的建筑。山门前站着几个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腰间悬着长剑，面色严肃。襄铃走过去，“我找百里屠苏。”领头的弟子上下打量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花月、婴宁、封飞月、阿绣。“你是谁？”“我是他妹妹。”

领头的弟子皱了皱眉。“他妹妹？屠苏师兄没有妹妹。”襄铃的尾巴在衣袍下面动了动。“我是他小时候认识的。他在红叶湖救过一只小狐狸，我就是那只小狐狸。”领头的弟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怀疑。“你等等，我去通报。”

他走了，剩下几个弟子站在山门前，看着襄铃她们，手按在剑柄上。花月小声说：“你刚才说你是什么？他妹妹？”襄铃的耳朵动了动。“不然呢？说我是他救过的小狐狸？人家以为我是妖怪。”花月想了想。“你本来就是妖怪。”

过了很久，那个弟子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玄色长袍，面容冷峻，眉目如刀削斧凿，周身气势凌厉而克制。他不是屠苏，是另一个人。他看着襄铃，目光冷淡。“你是谁？来找屠苏做什么？”

“我是他妹妹。小时候他救过我，我来找他。”那人沉默了片刻。“屠苏没有妹妹。他也没有救过什么小狐狸。你找错人了。”他转身要走。襄铃急了。“我没有找错！红叶湖，熊瞎子，他救了我，还把他的斗篷盖在我身上！那件斗篷我现在还留着！”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韩云溪，是百里屠苏。他不记得你。”

襄铃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他就行了。”

那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叫什么名字？”“襄铃。”“襄铃，”那人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我叫陵越，天墉城大师兄。屠苏现在不方便见人，你在这里等。他愿意见你的时候，自然会出来。”他转身走了，玄色长袍在风中翻飞，很快消失在云雾中。

花月走过来。“他不让我们进去。”襄铃擦了擦眼泪。“那就等。”

她们在山脚下等了三天。三天里，襄铃没有离开山门一步。花月给她送水送饭，她不怎么吃，只是坐在山门前的石头上，望着山顶的云雾，九条尾巴一条一条地垂着，一动不动。婴宁蹲在她旁边，陪着她。封飞月在山门附近巡逻，提防妖兽。阿绣在附近的村子里借了间屋子，给大家做饭。

第三天傍晚，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从山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他看着襄铃，看了很久。

“你是来找屠苏的？”襄铃站起来，九条尾巴在衣袍下面轻轻摇着。“是。”“他现在不适合见人。”“我不怕。”老者看着她。“你为什么不怕？”襄铃握紧了拳头。“因为他是云溪哥哥。他不会伤害我。”

老者沉默了片刻。“你在这里等了三天，不累吗？”“不累。他等了我更久。”老者叹了口气。“你跟我来。”他转身往山上走去。襄铃跟了上去。花月也要跟，老者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在这里等着。她一个人来。”

老者带着襄铃穿过层层云雾，走过长长的石阶，来到一处悬崖边。悬崖边站着一个人。玄色衣衫，墨发以玉冠束起，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背对着襄铃，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黑色煞气。

“屠苏，有人找你。”老者说完，转身走了。

悬崖边只剩下襄铃和那个人。襄铃站在那里，九条尾巴在衣袍下面轻轻摇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云溪哥哥”，想说“我是小银”，想说“我等你很久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眼泪先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

那个人转过身来。他的面容冷峻，眉目间没有笑意。他看着襄铃，看了很久。“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冷。

襄铃擦了擦眼泪。“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了。”

他沉默着。襄铃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她。但她看见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发现。但她看见了。

“我叫襄铃。”她说。

他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了云雾中。玄色衣衫消失在暮色里，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襄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她没有追，也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银白色头发，九条尾巴在衣袍下面轻轻摇着。

她等了他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