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封飞月来找襄铃的时候，是第七天。

那天下午襄铃正趴在院子里晒太阳，婴宁不在——她今天被恒娘叫去学规矩了。襄铃一个人趴在石头上，耳朵耷拉着，尾巴垂着，百无聊赖地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一道影子忽然落在她面前。襄铃抬起头，看见封飞月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紫衣劲装，腰间悬着短剑，眉目英气，面色冷淡。她的尾巴高高翘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

“起来。”封飞月说。襄铃听不懂，但她听得出她的语气不太友好。她的耳朵贴紧了脑袋，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封飞月皱了皱眉，又说了一遍，“起来。我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她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襄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她从石头上跳下来，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尾巴夹得紧紧的。

封飞月的剑没有刺过来。她只是把剑举到身前，摆了一个起手式。“你看好了。”她开始舞剑。剑光如匹练，在桃林中穿梭，卷起漫天花瓣。她的身影快得像一阵风，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剑尖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襄铃看呆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美的剑法——不是紫榕林里榕爷爷教她的那种扑咬、躲闪、逃命的招数，是真正的、带着杀气的、让人从心底生出敬畏的剑法。

封飞月收了剑，转过身看着襄铃。“怎么样？”襄铃不会说话，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封飞月，眼睛亮晶晶的。封飞月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我问你话呢。你倒底有没有本事？”襄铃听不懂，但她从封飞月的语气里听出了——她在问问题，在等答案。襄铃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封飞月面前，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背。

封飞月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只银白色的小狐狸，她的脑袋蹭着自己的手背，一下一下的，毛茸茸的，软软的。她握剑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你……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冷了。襄铃听不懂，又蹭了一下。封飞月的耳朵尖红了。“你听不懂我说话？”襄铃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蹭。封飞月深吸一口气，把剑插回腰间。“算了。跟你说话也是对牛弹琴。”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我来教你剑法。”

襄铃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看见封飞月的耳朵尖是红的。她不知道那是害羞还是生气，但她觉得封飞月没有那么可怕。她的剑很快，但她的眼睛不凶——和云溪哥哥的眼睛一样，看着凶，其实不凶。

封飞月说到做到。第二天下午，她又来了。婴宁也在，她趴在远处看着，不敢过来。封飞月没有理她，径自走到襄铃面前，拔出短剑。“今天教你第一式，刺。”她做了个示范，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帧都看得清清楚楚。“看明白了吗？”襄铃不会说话，但她点了点头——不，她不会点头，她只是摇了摇尾巴。封飞月把这当成了“明白了”。

“你来试试。”

襄铃看着地上的短剑——封飞月把自己的剑放在她面前，剑比她整个人还长。她用爪子拨了拨，拨不动。用嘴叼起来，太重了，叼不住。封飞月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她没有说“算了”，而是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更小的短剑。“这是我很早以前用的，你先用这个。”她把小短剑放在襄铃面前。这次轻多了，襄铃用嘴叼起来，勉强能举过头顶。

“不是举，是刺。”封飞月纠正她，握住襄铃的爪子，带她做了几次动作。襄铃学得很认真，尾巴绷得直直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婴宁趴在远处的石头上，看着这一幕，眼睛里有光。她从来没见过封飞月对谁这么耐心。封飞月是青丘最年轻最有希望的四尾灵狐，平时话少、人冷、不跟任何人亲近。她对谁都淡淡的，像冬天的风，吹过就走了。但她对襄铃不一样——她教她剑法，她握着她的爪子纠正动作，她会因为襄铃学不会而皱眉，会因为襄铃做对了而点头。婴宁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但她觉得封飞月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天封飞月走的时候，对襄铃说了一句：“你底子太差了。不过没关系，慢慢练。”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肯学，我就肯教。”

花月是在第八天知道这件事的。她来找襄铃，看见封飞月正蹲在院子里教襄铃剑法，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认那个紫衣紫裙、面色冷淡的四尾灵狐确实是封飞月。

“飞月，你在干什么？”花月走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封飞月头也没抬。“教她剑法。”“为什么？”“她太弱了。连剑都叼不稳。”花月张了张嘴，想说“所以你就要教她”？但她没有说。她知道封飞月的脾气——你问她，她不会回答；你不问，她也不会说。她只会用行动告诉你她的答案。

花月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封飞月教襄铃剑法。婴宁趴在远处的石头上，也看着。青丘的下午很安静，只有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和桃花瓣飘落的声音。襄铃学得很慢，但她不放弃。叼不住剑就再叼起来，举不稳就再举一次，刺不准就再刺一下。封飞月从来不夸她，但她会点头。

那天傍晚，封飞月走的时候，花月叫住了她。“飞月。”封飞月停下脚步。“你对她是不是太认真了？”封飞月沉默了片刻。“她值得。”

花月看着封飞月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飞月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值得”这两个字。她对青丘的事认真，对修炼认真，对剑法认真，但对“人”，她从来没有说过“值得”。襄铃是第一个。

当夜，襄铃趴在木床上，浑身酸痛。她今天练了一下午的剑，嘴巴磨破了，爪子也磨破了，但她不想停。封飞月教她的那一招“刺”，她练了上百遍，终于有点样子了。封飞月说“底子太差了”，她知道。但没关系，她可以练。她有的是时间。

窗外桃花瓣飘落，月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银白色毛发上。襄铃伸出爪子看了看，爪子上沾着泥和碎草。她想起封飞月的剑——快得像风，亮得像月光。她想，总有一天，她也能做到。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云溪哥哥，你等我。我在学剑了。等我学会了，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