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襄铃跟着恒娘走进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桃花林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她的银白色毛发上，落在恒娘的白衣上。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桃花，紫榕林也有花，但没有这么多，没有这么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甜味，不是果子的甜，是花的甜，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清香。月光洒在花瓣上，整片桃林像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薄纱里。

“青丘的月亮比紫榕林的大。”恒娘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她听。襄铃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看着天空。月亮确实很大，大到她觉得如果自己会说话，一定会说“好大”。但她不会说话，她只是一只小狐狸。她低下头，跟在恒娘身后，爪子踩在落花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桃花林越走越深，襄铃的鼻子捕捉到越来越多的气味——花的甜香、泥土的潮湿、远处飘来的烟火气。还有狐狸的味道，很多很多狐狸的味道。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不自觉地夹紧了一些。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恒娘不会害她。她信恒娘，就像她信榕爷爷一样。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不是恒娘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是少女特有的、带着朝气的、蹦蹦跳跳的那种脚步声。一道火红的身影从桃林深处窜了出来，在襄铃面前刹住，围着她转了好几圈。

是一只三尾赤狐。毛色火红如焰，尾巴蓬松如云，眼睛很亮，带着好奇和审视。她凑近襄铃，鼻子几乎贴到了她的耳朵上，嗅了嗅，又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她。“恒娘带回来的？长得还行。”

襄铃缩了缩脖子，耳朵贴紧了脑袋。她不知道这个红狐狸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没有恶意。她的声音虽然大，但不凶。红狐狸化为人形——一身红衣，眉目如画，娇艳妩媚中带着几分狡黠，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她蹲下身，伸出手戳了戳襄铃的耳朵。“毛好软。”又戳了戳她的鼻子，“眼睛也好看。银白色的毛好少见。恒娘，你从哪捡的？”

恒娘淡淡道：“路上捡的。”红狐狸翻了个白眼，“你骗人。”恒娘没有理她，转身对襄铃说：“这是花月，三尾赤狐，比你大。”襄铃听不懂，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的声音——花月。花月又凑过来，伸手揉了揉襄铃的头。“以后在青丘，姐姐罩你。虽然你听不懂，但我还是要说。”

襄铃蹭了蹭她的手背。花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乖。”

花月带襄铃去找住的地方。青丘的狐族聚居在一片桃林环绕的山谷里，依山而建的屋子错落有致，每一间都掩映在花丛中。花月推开一间小屋的门。“你住这里。”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扇窗户。窗外是漫山遍野的桃花，月光照进来，洒在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襄铃走进去，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她跳上木床转了一圈，趴下来，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床沿上，一甩一甩的。

花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双手抱胸，嘴角带着笑。“你先住着，等以后有了更好的再换。”她顿了顿，“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找点吃的。”襄铃听不懂，但她抬起头看着花月。花月笑着摇了摇头，“忘了你听不懂。算了，我去给你找吃的，你等着。”

花月出去找吃的，襄铃一个人趴在木床上，望着窗外的桃花。月光下，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她想起了紫榕林，想起了榕爷爷，想起了那件被她叠好留在石头上的斗篷。她使劲甩了甩头。不能想。她是来青丘变强的。等她变强了，她就回去看榕爷爷。等她会说话了，她就去找云溪哥哥。

花月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几个果子。“吃吧，青丘特产，别的地方吃不到。”她把果子放在襄铃面前。襄铃低下头叼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很甜。她的尾巴忍不住摇了摇。花月笑了，“好吃吧？”她在襄铃旁边坐下来，也拿起一颗果子咬了一口。“青丘什么都好，就是闷。你来了，总算有个新面孔。”

襄铃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觉得她的声音很好听。像紫榕林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清清脆脆的，让人听了心里舒服。她把吃了一半的果子放在花月手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花月低头看她，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撒娇。”她伸手揉了揉襄铃的耳朵。

第二天早上，花月带襄铃在桃林里散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的树丛里传来，像风吹过草叶，细细的、软软的。襄铃转过身，看见一只淡青色的小狐狸从树后面探出头。她的毛色很淡，耳朵耷拉着，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她看见襄铃在看她，立刻把头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探出来。

花月叹了口气。“婴宁，出来。别躲了。”小狐狸慢吞吞地从树后面挪出来，低着头，不敢看襄铃。她的尾巴夹在腿间，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花月对襄铃说：“她叫婴宁。一尾青狐。她就这脾气，怕生。”

襄铃看着那只小狐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和别的狐狸不一样，和花月不一样，和恒娘不一样。她很安静，很胆小，像紫榕林里那些躲在树叶后面的小虫子，风吹一下就缩回去了。襄铃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和这只小狐狸有点像。她走过去，在婴宁面前蹲下来——不，她不会蹲，她只是趴下来，把自己的脑袋放低，和婴宁平视。婴宁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襄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婴宁的爪子。婴宁的爪子很凉，很小，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襄铃不会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告诉这只小狐狸——不要怕，我也是一个人来的，我也什么都不懂，我们可以做朋友。她只是又碰了碰婴宁的爪子，轻轻地，像在说“你好”。婴宁抬起头，这次没有马上低下头。她看了襄铃很久，久到花月在旁边都等急了。“婴宁，人家跟你打招呼呢，你倒是说句话啊。”

婴宁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你好。”

襄铃的尾巴摇了摇。她不知道婴宁在说什么，但她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瓣。她想，她们可以做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