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榕林的清晨总是从鸟鸣开始的。襄铃趴在树屋的窗台上望着红叶湖的方向,耳朵竖得高高的。自从做了那个梦,她每天都这样,天不亮就醒了,趴在那里望着远处,一看就是一整天。榕爷爷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知道她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
那个人没来,倒是等来了一个白衣女子。
恒娘是在那天下午出现的。襄铃正在溪边喝水,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从身后逼近。不是杀气,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当你遇见比你强大太多的人时,本能地想要臣服的气息。她的毛发根根竖起,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尾巴夹在腿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她慢慢转过身,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树影中走出来。那是一个女子,白衣如雪,长发如墨,面容绝美却不咄咄逼人,周身气息强大却不让人窒息。她看着襄铃,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你就是那只小狐狸?”恒娘的声音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天然的倨傲。襄铃浑身僵硬,不敢动。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厉害,比榕爷爷厉害,比紫榕林里任何生物都厉害。
恒娘在她面前蹲下,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血脉还成,勉强能看。”襄铃的耳朵抖了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恒娘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再往前,只是那样看着她。
“你体内有九尾天狐的血脉。”恒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爹是青丘长老襄墨阳,九尾天狐。你娘是凡人姜离。”襄铃听不懂,但她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郑重。那不是一个玩笑,是一个陈述。
恒娘站起身,目光落在紫榕林深处榕爷爷的木屋上。“我在这里住几日。你慢慢想,想好了跟我走。”襄铃缩在石头后面,看着她的白衣消失在树影中,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青丘是哪里,不知道九尾天狐是什么,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带她走。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没有恶意。她的气息虽然强大,但不伤人。
恒娘在紫榕林住了下来。她不像襄铃想象中的那种“很厉害的人”,她不端着架子,不摆脸色,偶尔会和榕爷爷下棋,偶尔会帮阿绣晾衣裳。但她看襄铃的眼神,让襄铃觉得不安。那种眼神不像榕爷爷那样慈爱,不像花月那样热情,而是一种在看“可能性”的眼神——她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想把它琢成玉;在看一颗种子,想让它长成树。
襄铃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她每次被恒娘盯着看的时候,身上的毛都会竖起来。恒娘从来不来打扰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像在等她主动走过去。
第三天傍晚,恒娘在溪边洗果子,襄铃趴在远处看着她。恒娘把一颗洗好的果子放在石头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吃吧。”
襄铃没有动。恒娘没有催,又洗了一颗,自己咬了一口。“你在等那个人。”不是疑问,是陈述。襄铃的耳朵动了动。
“乌蒙灵谷的大巫祝之子?”恒娘的语气很平静,襄铃猛地抬起头。恒娘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等了多久?”襄铃不知道她在问谁,但她觉得应该是在问自己。
恒娘站起身,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有些缘分,不是你想留就能留住的。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两条路能不能再交汇,要看天意。”
襄铃趴在地上,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她不想听。她不要听。她只想要云溪哥哥回来,回来给她送果子,回来摸她的头,回来跟她说话——虽然她听不懂。恒娘没有再说。她端着洗好的果子走回榕爷爷的木屋,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襄铃又做了那个梦。火光,废墟,血,黑色的剑,空洞的眼睛。韩云溪站在火焰中看着她,嘴唇翕动。这一次她听清了。
“小银……别过来。”
她惊醒,浑身发抖。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件旧斗篷上。她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松木香已经很淡了,但她不想忘。她怕的是等到他的时候,她已经忘了他。
恒娘要走了。她站在紫榕林入口,白衣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襄铃趴在树屋的窗台上看着她。
“你不跟我走?”恒娘问。
襄铃的耳朵耷拉下来,摇了摇头。榕爷爷在这里,她的家在这里,云溪哥哥会来这里找她。她哪也不去。
恒娘没有勉强。“你迟早会来的。”她转身走进了晨光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人,你帮不了他。你现在太弱了。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他?”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襄铃心里。
襄铃趴在窗台上,看着恒娘的白衣消失在紫榕林的晨光里。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云溪哥哥,你等我。我会变强的。等我变强了,我去找你。
可她不知道的是,乌蒙灵谷的月亮已经不再亮了。焚寂的封印在晃动,韩云溪站在谷口的哨塔上,望着红叶湖的方向。他不会知道,有一只小狐狸在等了他这么多年。他也不会知道,她快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