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那些日子,时间变成了一种精确的、可重复的循环。
白天,弗朗西斯是浮空城最温柔的存在。他接受了一家音乐杂志的专访,记者问他为什么选择为失败者歌唱。他说:“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们的感受。”这句话没有被写进任何一份葛雷司令部的机密文件里,但它是真的。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也几乎相信了。记者在报道里写道:“弗朗西斯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共情力,仿佛他真的经历过那些黑暗。”他读了这篇报道,然后把它和那份运营手册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他会出现在恒星学院的周边活动上,作为特别嘉宾为即将参加考核的学生打气。有一个男孩挤过人群,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到他手里——是一幅画,画着他站在舞台上,背后是星星。男孩说:“我今年考核失败了。但我不害怕。因为弗朗西斯大哥说过,失败是另一种开始。”斯迈尔看着他。那男孩和他当年在葛雷时差不多大。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属于弗朗西斯的,不是属于斯迈尔的。但那光仍然是光。他蹲下来,在那幅画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还画了一颗星。男孩抱着画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我一定会通过明年的考核的!”
斯迈尔想,你不会的。通过和不通过,从来就不是你说了算。但他只是笑着挥了挥手。在另一个宣传活动上,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女孩递给他一封信。信很长,字迹工整但稚嫩,上面写着她连续两年考核失败的经历,写着她在读到弗朗西斯的采访之前差点放弃自己。信的最后一句是:“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废人。”斯迈尔站在原地,把信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台下,更多的孩子挤过来要签名,要合影。保安礼貌地拦开一条通道。他走进通道,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眼镜的女孩,然后走向出口,钻进一辆没有窗户的黑色飞艇。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再打开它。不是因为不想读第二遍。是因为第一遍就已经够了。
飞艇升空。他闭上眼睛。耳边的声音从欢呼变成了地下层管道里,罐子里液体的低沉闷响。
夜晚,俱乐部开张。派对进行到高潮时,经理走上舞台,唱起了那首《星光指引你回家》。台下几十个孩子举起碧绿色的饮品,跟着旋律摇摆。斯迈尔唱完最后一个音符,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鞠躬,然后走回侧翼。他把话筒交给一个面具人服务员,走进走廊,穿过那扇需要虹膜认证的铁门,走下通往地下层的楼梯。他推开控制室的门。灯亮了。控制面板上排列着指示灯,绿色的代表待命,黄色的代表设备预热完成,唯一一个红色指示灯在角落闪烁——那是钻头机的待机信号。只要这盏灯亮着,机器就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运转。
他在控制台前坐下,手指放在拉杆上,像按键盘一样拉了下去。钻头开始旋转,轰鸣声透过地板传上来,沿着脊椎一路攀升到后脑。他看着下方漏斗里的光芒开始融合——五彩斑斓的颜色在罐体里搅动,统一变成碧绿。他不想去想那个给他送画的男孩长什么样了。他的手指在拉杆上停了一秒,然后松开。他站起来,走出控制室。关上门,走廊里的音乐还在响。
除了葛雷司令官,没有人知道他每周在派对结束后会独自消失一段时间。凯博士只是按照指令操作设备;面具人只需要执行指令。斯迈尔不需要向他们解释。他只需要在每次通讯中对着那个灰色的头像说:“一切正常。”司令官通常会回复一句“继续”,然后就切断通讯。偶尔会有额外的对话。有一次,司令官在通讯末尾加了一句:“我听说你的新单曲登上了排行榜首位。恭喜。”斯迈尔顿了一下,说:“谢谢。”通讯结束。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浮空城的霓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确定这句“谢谢”是真心还是扮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