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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磁铁工厂第二季

试音。收音正常。准备——3、2、1。

斯迈尔站在镜头前,背景是新装好的彩色灯牌和一面印着俱乐部标志的幕布。凯博士在控制台后面调试灯光,把色温调到最温暖的那一档。一个机器人摄像师举起机械臂,镜头对准斯迈尔的脸。

“欢迎来到磁铁俱乐部!专门为落败的孩子建立的心灵港湾!”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激昂与温度。“你是否在为考核失利而感到糟心?你是否因为岗位被替代而感到落魄?你是否因为与同学的激烈竞争而感到压力山大?无论如何,如果你失去信心,感到自己是个‘失败者’,快来我们的俱乐部!我们会为新人举办最盛大的欢迎派对,你将获得别样人生——”

他停顿了一拍。不是忘词。是在心里把“别样人生”这四个字咽下去,再吐出来。“如果你有特别的天赋,我们将为你提供最顶级的‘打磨’服务!不必再为无人赏识而郁郁寡欢,不必再为光芒被掩盖而暗自神伤!我们的专业团队将精准捕捉你身上的所有潜能,用最温柔的方式,将你的能量与意志完美融合——在这里,没有失败,只有重生!每一份独特的能量,每一个不甘平凡的灵魂,都将在这俱乐部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他保持微笑三秒,给后期留出剪辑空间。然后凯博士喊停。灯光熄灭,摄像机的红灯暗下去。斯迈尔把笑容从脸上摘下来,转身走向门口。凯博士在他身后说,这一版比上次的更好。斯迈尔没有回答,只是推开控制室的门,走向走廊深处。

录音室的灯灭了。斯迈尔把笑容从脸上摘下来,对着摄像师点了下头,转身走向走廊深处。宣传片已经录完,凯博士在身后收拾设备。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派对的流程——新歌的副歌还需要再练一遍,面具人服务生的轮班表要调整,上周有一批抑制剂的浓度偏低。

他在脑子里列着这些琐碎的清单,脚步骤然顿住了。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工厂的人。不是机器人,不是怪物,不是任何应该出现在这条走廊里的生物。是一个穿着恒星学院优等生制服的年轻人,肩膀很宽,头发剃得很短,正靠在他的办公室门框上,双臂交叉,脸上挂着一副斯迈尔非常熟悉的表情。那表情他不止见过一次。在葛雷训练场的角落里,在他被按在地上、肋骨断裂、嘴里全是血腥味的时候,那个弧度就在他上方——俯视着他,评判着他,像一个孩子在观察一只被撕掉翅膀的虫子。

格雷厄姆。

“久仰大名呀,经理。”格雷厄姆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口,好像他们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同学,正在学院食堂里偶遇。

他把头从门框上移开,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胸前的优等生徽章,然后伸出一只手,“我是格雷厄姆。恒星学院优等生。你可能在考核转播里见过我——我炸飞了一个铁架台,考官还专门在评分表上加了一条备注。”他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自豪,不是炫耀,是那种习惯了被人仰望的人才会有的、漫不经心的自信。

斯迈尔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握了上去。“我正是磁铁俱乐部的经理。”他的手很稳,脸上挂着和刚才录宣传片时一模一样的微笑。

同一天下午,浮空城另一端,恒星学院优等生宿舍区。尼克趴在床上,手机贴在耳边,正在和他妈妈视频通话。

“对对对,老妈,我跟你说,我现在跟着的那个老大超厉害的。格雷厄姆,你记一下这个名字,以后肯定能上新闻。”他把腿翘在床头,声音里带着跟班特有的、借来的骄傲,“优等生!考核前百分之十!他的电能力能把一整个铁架台轰飞——考官都吓傻了。我跟他后面光帮他拎包就够威风了。实习?还没定,但他家里有关系,说不定能把我弄进电力公司。对,电力公司!妈你想想,那可是铁饭碗!”

“弗朗西斯。”格雷厄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颗蜜糖,“我在广播里听过你的歌。尼克——我的跟班——是你的粉丝。他把你所有的歌都存进了他的歌单,每天吃饭的时候都放。说实话,听多了还挺洗脑的。”他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不过我真没想到,一个唱歌的明星,会跑到工厂里来录宣传片。你这俱乐部到底是干什么的?”

“给考核失败的孩子提供心理辅导和职业培训。”斯迈尔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读一份官方声明,“恒星学院官网上有我们的链接。我们是学院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格雷厄姆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那你一定见过不少失败者。我很好奇,那些失败者进来之后,真的能‘重生’吗?你们的宣传片说得挺玄乎的——什么‘能量与意志完美融合’,听起来不像是心理辅导,倒像是……”他突然停顿了一下,用食指挠了挠自己的太阳穴,好像在搜寻一个合适的词,“开挂。”

“宣传片的措辞是为了吸引目标受众,”斯迈尔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俱乐部提供的服务是真实的。派对、饮品、职业规划咨询——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失败者,都会得到我们最好的照顾。”

“最好的照顾。”格雷厄姆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已经不再是闲聊,而是某种缓慢的、享受过程的逼近,“那他们为什么没有一个走出来过?”

走廊里的空气凝住了一瞬。远处传来管道里液体流动的闷响,像某种庞然大物在缓慢呼吸。斯迈尔看着格雷厄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怀疑与试探。

他翻了个身,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对了妈,我还见到了弗朗西斯本人!就是那个超火的明星!他跟格雷厄姆老大好像认识——老大一直在查他的底细,还让我去翻恒星学院的老档案。你猜怎么着?我发现弗朗西斯的真名根本不叫弗朗西斯,他叫斯迈尔,是个漂流儿,以前在葛雷的时候好像被老大他们——”他忽然停住,因为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没人。又等了几秒,确认安全,才对着手机压低声音说:“算了妈,这个不说了。反正你记住,你儿子现在跟着的人超厉害。”

“你是优等生,不会走进那扇门,”斯迈尔的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所以这个问题对你来说没有意义。不是吗?”

格雷厄姆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很短,但里面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不是欣赏朋友,是欣赏对手。“你比我想象的会说话。”他把优等生徽章在指间转了一圈,别回胸口,“赫斯克在哪儿?”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斯迈尔感到自己的手指在裤缝边微微蜷了一下。他控制住了。“谁?”

“赫斯克。我的一个老熟人。他在你之后不久来了斯达尔,之后就没了消息。我查过入境记录,他到过浮空城。但没有人见过他离开。”格雷厄姆的语气很随意,“他以前在葛雷的时候,总是站在人群最后面帮我拎书包。记得他吗?”

斯迈尔沉默了不到一秒。然后说:“不认识。你的老熟人应该由你自己去找。”

格雷厄姆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远处的走廊里,一个端着清洁托盘的机器人停下来。它的音频传感器在尼克说到“斯迈尔”这个词时被自动触发——这个词被标注在工厂的内部敏感词库里,优先级仅次于“逃跑”和“泄密”。它歪了歪头,眼灯闪了一下,然后继续沿着走廊前进,托盘里的清洁剂瓶子轻轻晃动。二十四分钟后,一份标注着“语音截获:优等生宿舍区,提及敏感词‘斯迈尔’”的数据包被上传至凯博士的终端。凯博士看了三遍,然后将数据包发给了经理。

斯迈尔看着屏幕。尼克的语音转录文本、格雷厄姆的姓名、优等生宿舍的位置信息、以及一条自动生成的风险评级——中等。这正印证了他所想。像是早有预备似的,他拿起通讯器,拨通了葛雷司令的号码。

“今晚的派对,要给一个叫格雷厄姆的发一张特别邀请函。弗朗西斯经理想亲自感谢他对俱乐部的关注。”他放下通讯器,整理了一下衣领。聚光灯在等他。

夜幕降临。派对大厅。音乐,灯光,碧绿色的饮品在高脚杯里旋转。

格雷厄姆坐在舞台边最好的那张圆桌旁,尼克和其他几个跟班簇拥着他。他没有穿优等生制服——换了一身便装,但那枚徽章还别在胸口。他端着酒杯,用一种视察领地的姿态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水晶吊灯折射出的五彩光芒,墙壁上那些写着“失败是成功之母”的灯牌,舞池里随着音乐摇摆的面具人。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碧绿色的饮品。尼克在旁边兴奋地指着舞台:“老大,快看!弗朗西斯要上台了!”格雷厄姆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侧翼那个正在整理衣领的身影上。那个身影走出阴影,走进聚光灯,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格雷厄姆把杯子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大口。

舞台上,斯迈尔握着麦克风,唱起了那首《永不熄灭的光》。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高音都稳稳地落在节拍上。他的眼睛扫过台下,扫过格雷厄姆举杯的手,扫过那张正在享受免费饮料的、理所当然的脸。格雷厄姆的杯子已经空了大半。面具人服务员经过时,又给他斟满。斯迈尔在心里数着。三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格雷厄姆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他只知道这饮料很甜,而且是免费的。那个大明星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让他觉得很有意思——这个人在聚光灯下微笑,张开手臂的模样活像一个救世主,和几年前在葛雷训练场的角落里趴在地上的那个漂流儿判若两人。他又喝了一杯。然后他觉得眼皮有点沉。他没在意,以为是酒精——虽然他平时酒量比这好得多。他试着换了个坐姿,腿有点软。他皱了下眉,想对尼克说“这酒后劲挺大”,舌头却不听使唤。然后他看见尼克的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尼克的脸消失了。尼克从椅子上滑下去,倒在地上,嘴里还在喃喃地喊着“老大”。格雷厄姆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想调动电流——血管里的能量刚涌上来就像撞上了一堵墙。他最后看到的是舞台上的弗朗西斯放下麦克风,转身走向侧翼。然后眼前一黑。

地下层。传输带在黑暗中缓缓移动,金属履带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格雷厄姆是被颠醒的。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是手指。然后是拳头。他花了几秒意识到自己正被捆在一条传输带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特制绳索绑着,头顶的灯管一根一根滑过去,每一根都比上一根更冷更白。抑制剂的效果正在消退——他的体质确实比别人强得多。他在被从传输带上卸下来之前,已经用手肘撑起了身体。押送他的怪物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还没来得及举起电击枪,格雷厄姆的右手已经从绳索里挣脱出来,右手中迸射出一道电弧。亮紫色的电弧从他掌心精准灌入怪物的机械核心,那怪物浑身震颤,关节处冒出黑烟,轰然倒地。

格雷厄姆从传输带上滚下来,双脚落地时膝盖只弯了一下。他撕掉手腕上残余的绳索,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他从腰间抽出那把短柄斧——那些怪物没有搜走他的武器,也许是因为药效太强让它们以为他不会醒来。斧刃在应急灯的绿光下反射着冷光。他把斧子握在手里,搜寻着某人的身影。

“出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我知道你在。斯迈尔。”

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从黑暗里逐渐靠近。金发,蓝眼,青绿色的礼服——和海报上一模一样,和视频里一模一样,和几年前在葛雷训练场的角落里仰头看着他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但有一件事不同了。那个人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条泛着绿光的链子。

“赫斯克是你杀的。”格雷厄姆的语气不是问句。

“对。”斯迈尔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怎么杀的?”

斯迈尔看向身后的钻头机。

格雷厄姆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笔生意的条款。他把斧子握紧,电流从掌心蔓延至整个斧刃——亮紫色的电弧在特制合金上跳跃,发出噼啪的脆响。这不是普通的斧子。斧刃是特制合金,导电性极强,每一道电流都能被精准地聚焦在刃口上。他就是用它在考核中击垮了那个“障碍”。

他率先发起进攻。不是试探,是全力一击。斧子裹着电流劈下来,斯迈尔侧身闪开,右手一抖,链子甩出,直取格雷厄姆的手腕。格雷厄姆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左手拍在斧柄上,一道电流脱离斧刃,像独立的鞭子抽向链子的中段。链子和电流在空中碰撞,绿光与紫光炸开一团刺目的火花。斯迈尔感到虎口一麻,链子差点脱手。他没退,借着链子回弹的力道侧身,再次甩出链子,这次瞄准的是斧柄。格雷厄姆低吼一声,电流从斧刃上爆发,电弧沿着链子传导过来,直击斯迈尔的手臂。斯迈尔的右臂被电得抽搐了一下,链子差点脱手。可他没有松开。

车间里堆着几排金属桶,天花板上挂着通风管道的支架,墙壁上有固定管道的铁箍。斯迈尔在闪避的间隙开始调动周围的一切金属。他先是用链子栓住一个铁桶,砸向格雷厄姆。格雷厄姆头也不回,左手向后一拍,一道电弧击穿了铁桶,铁桶在距离他后背两米处炸开,碎片四溅。另一个铁桶砸过来,被他一斧子劈开,电流把两半桶身烧成了焦黑色。斯迈尔继续调动——螺丝、铁片、管道碎片,像一群被激怒的蜂群从四面八方袭向格雷厄姆。格雷厄姆没有躲,他把斧子往地上一插,一道环形的电流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把所有飞来的金属碎片全部击落。铁片落在地上,还在嗡嗡震颤。

“你就这点本事?”格雷厄姆拔出斧子,再度冲上来,“在葛雷的时候你只会躲,现在你还是只会躲!”他连续攻击了三次,每次攻击都裹着足以击穿钢板的电流。斯迈尔闪开第一次攻击,链子缠住对方的斧柄,电流顺着链子传导过来,他的左臂被电得痉挛,不得不松开链子。第三次攻击紧接而至,斧刃离他的肩膀只剩一掌的距离。斯迈尔向后仰倒,斧刃擦着他的衣襟劈了个空,但电流没有跟着斧子走——它从斧刃上脱离,像一道独立的鞭子抽在他的右肩上。衣服被烧焦了一片,也电伤了他的皮肤。斯迈尔忍着痛,将链子甩向一旁的铁栏杆,暂时拉开了距离。

格雷厄姆站在原地,没有追击。他的胸口起伏着,但嘴角挂着那个斯迈尔非常熟悉的弧度——猎人看猎物的弧度。他已经摸清了斯迈尔的套路,链子会被电流克制,金属碎片会被环形电场击落。他的赢面更大。

“你还是没学会还手。”格雷厄姆把斧子扛在肩上,电流在斧刃上跳跃,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你知道吗,在葛雷的时候我最烦你这一点。打你十三次,你十三次都不还手。你不还手,我就没法真正揍你。你懂吗?揍一个不还手的人,就像揍一个沙袋。没意思。”

斯迈尔站在车间中央,右肩的衣服破了一个洞,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他的链子垂在地上,绿光微微闪烁。他确实没怎么还手。但他不是在躲。他是在观察。格雷厄姆的电流需要导电介质——斧刃是最强的导体,其次是金属地板,再次是周围被击落的金属碎片。每一道电弧击穿金属时,金属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加热到发光。第一次电击铁桶时,铁桶在炸开前短暂地亮了不到半秒。第二次环形电场扩散时,所有被击落的铁片都在地上弹跳了不到一瞬。第三次斧劈时,斧刃上的电流在脱离斧刃的瞬间,会短暂地通过周围的空气寻找最近的导体。

每一次放电,周围金属的磁场都会发生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扰动。

斯迈尔感受到了。他的能力不是控制电。是控制金属。而金属在被电流击中的瞬间,它内部的磁场会短暂地、剧烈地重组。那一瞬间,那块金属不是格雷厄姆的武器——它是斯迈尔的。

格雷厄姆再次发起进攻。斧子裹着电流劈下来,斯迈尔侧身闪开,链子甩出,缠住斧柄。格雷厄姆冷笑一声,电流再次沿着链子传导过来。但这次斯迈尔没有松手,他把链子往回一扯,借力欺身靠近,右手直接按在了斧刃上。格雷厄姆愣了一下——没有人会徒手去碰带电的斧刃。但斯迈尔的手掌在接触到斧刃前的一瞬间,掌心里多了一块铁片——是刚才被击落在地上的一块碎片。铁片挡在手掌和斧刃之间,电流被铁片吸收,铁片在零点几秒内被加热到发光。然后那片铁突然活了——在电流击穿它的瞬间,它的内部磁场被彻底翻转,从被电流支配的导体变成了被斯迈尔支配的武器。它在爆炸的一瞬没有飞向斯迈尔,而是反向弹射,击中了格雷厄姆握斧的那只手。

格雷厄姆惊呼一声,手背被烧出一道焦痕。斧子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掉在几步之外的地板上。

斯迈尔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右手一抬,链子像一条等候多时的蛇窜了出去,缠住斧柄。绿光亮起——不是微弱的荧光,是刺目的、整个车间都被绿光吞没。链子表面的磁力线在嗡鸣,斧刃上的电流开始被绿光吞噬。紫色的电弧被吸入绿色的磁力场,接着斧刃开始扭曲——折叠,拉伸,收拢,变成一枚悬在绿色链子末端的、高速旋转的钻头。钻头对准了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的背撞上了墙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已经被自己的电流严重反伤,手背上焦痕还在冒烟。他抬头看着那个钻头,看着它高速旋转带起的风压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向后倒伏。他想起数年前在葛雷训练场的角落里,自己用刀子在那个漂流儿的背上刻字。那个漂流儿趴在地上,从头到尾没有叫一声。但此刻,他是站着的一方,而自己成了倒在地上的那个。

“等等!”格雷厄姆的声音破了。不是认输,不是求饶,而是恐惧。“斯迈尔,你不能——”

“不能?”斯迈尔的声音冷得像冰,“在葛雷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什么?你说我是垃圾。你说我应该感谢你没有把我打死。”他每说一句,钻头就更近一寸。

“你还记得你在我背上刻了个什么字吗?我记不得了。但我记得你刻的时候,你的跟班们在笑,你也在笑。今天,你没有跟班了。不会有人再给你撑腰了。”

格雷厄姆的呼吸在喉咙里碎成了碎片,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傲慢终于被恐惧撕得一丝不剩。他跪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膝盖硌在铁板的接缝上,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能感觉到那个钻头的嗡鸣正在把他的耳膜震得发麻,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自上而下地看着他——就像当年他自上而下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漂流儿。他终于承认了——这个人比他强。不是什么运气,不是靠躲。是实实在在的、强大于他的实力。

“我认输。”他说,声音嘶哑得像个破风箱,“你赢了。想怎么对我都行。”

斯迈尔看着他,看了很久。格雷厄姆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挨打后死不吭声的漂流儿。他不是。他现在站在这里,不仅是为了报仇,也是因为面前之人挡了他的路。挡路的人,和挡路的石头没有区别。他曾经以为看到这张脸被恐惧扭曲会让他感到满足。但此刻他站在这张脸面前,感觉到的东西不是满足。他手腕一抖,钻头停在格雷厄姆胸口前一寸。链子从钻头末端分离,缠上格雷厄姆的手腕和脚踝。他把他提起来,放在通往钻头机漏斗的传输带上,然后转身走向控制台。

他的手放在拉杆上。触感很凉。和在练习室里握住麦克风支架时完全不同。他毫不犹豫按下拉杆。钻头轰鸣着降下来。他没有看漏斗。他转过身,背对着机器,听着那声沉闷的、湿漉漉的巨响。车间里的灯光在震动中闪烁了几下,然后重新稳定。罐体里涌入了紫色的能量液,后变为绿色。

斯迈尔站在控制台前,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拉杆上的那只手。他的手很稳。从始至终,他的手都是稳的。他没有像面对赫斯克那次一样,在事后躲在黑暗里,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在发抖。他没有发抖。他把手从拉杆上收回来,转身走回走廊。在走廊转弯处,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摊开,看着掌心那几道淡淡的指甲印,然后把手轻轻合上。继续走。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他进办公室时,最后撇了一眼镜子。一切正常。他坐下来,拿起笔,翻开桌上的歌单,开始准备下周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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