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来,用我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和几个小时前我做过的动作一模一样,但握住的方式不一样。我握的是掌心,她握的是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指缝里,像小孩子牵大人的手。
“你老了,”她说,声音很轻,“你有白头发了。你以前没有白头发。”
她用另一只手拨了拨他鬓角的头发。
“你说要给我找一双好看的眼睛,”她说,“你就是个大骗子。那个姐姐的眼睛是很好看,但那不是我的。我的眼睛早就没有了,被河水冲走了,找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想要别人的眼睛。我只是想要你看见我。像以前那样,你放学回家,我站在巷子口等你,你远远地看到我就笑。你那时候的笑,比现在好看多了。”
一滴眼泪从我的眼眶里滑落,落在他的手指上。
不是我的眼泪。是她的。
“你答应过妈的,”她说,“你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你说话不算话。”
监视器上的波形开始剧烈地跳动。
他的手指动了。
不是一根手指,是整只手。他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抽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虚弱地收紧了,扣住了“我”的手指。
“哥?”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尖细,“哥你听到了吗?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唇动了。
“小……晚……”
两个字。气若游丝的两个字。但他的声带确确实实地震动了,在昏迷了这么久之后,他说出了她的名字。
“是我,”她说,哭腔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是我,小晚来看你了。哥,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你不用追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笑。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在月光下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
但那个笑被看到了。被她看到了,也被我看到了。
那是陆择舟式的笑,左边嘴角先扬起来,然后才是右边,不对称的、有些憨的、让人安心的弧度。
“哥,”她俯下身,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那稳定但微弱的心跳声,“我不生你的气了。从你追出来那一刻就不气了。你摔倒在巷子口的时候,膝盖磕破了,我看到了。我想回去扶你,但我停不下来。那条路是下坡,我跑得太快了,我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闭上眼,用我的嘴唇轻轻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掉进河里的时候,水很冷,但我脑子里想的不是冷。我脑子里想的是——你膝盖上的那个伤口,你会不会好好处理。你总是懒得去医务室,每次都要我逼你才肯去。”
她安静了一会儿。
“以后没人逼你了,你要自己去。”
然后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我的脸。
“姐姐,”她说,这次是在对我说话,“谢谢你。”
我感觉到一股凉意正在从我的身体里抽离,从四肢开始,像退潮一样缓慢而决绝地流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那根缝在脉搏上的细线正在松开,一圈一圈地解开,留下一种奇异的、隐约的刺痛感。
“你要走了?”我问她,声音恢复成了我自己的。
“嗯,”她说,“他不需要我了。他需要你。”
“他需要的从来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