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身心俱疲

破败的小屋沉寂无声，屋外翻涌不息的海潮风声，像是一遍遍敲打在两人心头的警钟，从未有过片刻停歇。

查瑞逖静静坐在地面上，看着靠在墙边调息的赫绯尔，心底积压的沉重与茫然久久无法散去。

方才赫绯尔那一番冰冷透彻的话语，彻底击碎了她心中仅存的所有侥幸。

她从前总以为，逃亡只是暂时的，只要躲得够远、藏得够深，总有一天能躲开王室的追捕，总能寻到一处无人打扰的安稳之地。

可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她们的逃亡从没有期限，这场来自王权的猎杀，是贯穿余生的无尽牢笼，不会因为隐忍退让而终结，不会因为销声匿迹而罢休，更不会因为身心俱疲而心软半分。

看着眼前大病初愈、面色依旧苍白虚弱的人，查瑞逖的愧疚如同潮水般反复翻涌，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赫绯尔本是逍遥世外的医者，不涉皇室纷争，不问皇权对错，一生本该与百草清风为伴，安稳从容，清净无忧。

可就因为她一时的出逃，一时的任性，赫绯尔舍弃了扎根多年的橡林药庐，舍弃了安稳平淡的余生，背负上包庇叛党的罪名，落得家破人亡、身负重伤、亡命天涯的下场。

如今更是被困在这荒无人烟的绝境，连好好养伤、片刻喘息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屋内微凉的海风缓缓流淌，拂过赫绯尔还带着病态苍白的脸颊。她刚刚从凶险的高热与溃烂重伤中挣脱出来，身体依旧虚弱到了极致。

手臂上的伤口虽然被草药稳住了溃烂的势头，止住了脓血蔓延，可深层的伤势依旧刺痛不止，每一次轻微的抬手、呼吸，都牵扯着皮肉筋骨，传来细密绵长的痛感。

连日的高热耗空了赫绯尔全身的气血体力，此刻的她头晕乏力、四肢酸软，连久坐都觉得疲惫不堪，更别说奔波赶路、继续逃亡。

可哪怕身体已经濒临极限，赫绯尔的眼神依旧清醒、坚定，没有半分松懈与倦怠。

她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处境。

短暂的安稳从来都不是救赎，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这片荒芜的海岸偏僻闭塞，只是皇室搜查队列暂时遗漏的空白区域，并非绝对的安全区。

皇室的搜捕体系庞大且偏执到了极致，士兵轮班更替、眼线遍布全国、搜查范围日复一日层层扩大，一批队伍撤离，立刻有新的队伍接替，日夜不休、循环往复，绝不会放过任何一处边境荒滩、山野绝境。

她们在这里多停留一分，危险就逼近一分，死亡的概率就增添一分。

一旦新一轮地毯式搜查蔓延至此，等待她们的只会是无路可逃的绝境。

彼时赫绯尔伤势未愈、体力匮乏，查瑞逖毫无自保能力，两人深陷荒滩绝境，无援无助、无路可退，最终只会束手就擒，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赫绯尔缓缓调整着紊乱的呼吸，一点点积攒体内微弱的力气，努力压制着伤口传来的隐痛与浑身的酸软。

赫绯尔侧过头，看向身旁垂眸沉默、满心愧疚的查瑞逖，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

“别自责。”

赫绯尔轻轻开口，语调平缓淡然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从没有后悔一说。”

当年她救下出逃的公主，选择护查瑞逖她周全、陪她亡命，就早已预料到今日的结局。

查瑞逖知晓皇室的冷酷偏执，知晓叛党的下场，知晓这场追杀永无止境，却依旧心甘情愿。

于赫绯尔而言，世间安稳繁华皆为浮云，唯有守护身边之人，才是她此生唯一的执念。

查瑞逖抬起泛红的眼眸，看着赫绯尔淡然隐忍的模样，鼻尖愈发酸涩。

赫绯尔明明承受了所有苦难、所有重伤、所有无休无止的追杀，明明才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连一丝休养的时间都没有，却还在反过来安慰满心愧疚的自己。

“可是你还没好……”

查瑞逖的声音轻轻发颤，满是不忍

“我们就不能，稍微休息几天吗？就短短几日，等你的伤势再稳一点，我们再走。”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奢望。

查瑞逖看着赫绯尔憔悴苍白的面容，看着赫绯尔单薄无力的身形，实在不忍心让赫绯尔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继续奔波在无尽的逃亡路上。

面对少女柔软的期许，赫绯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覆上一层透彻的寒凉。

“不能。”

短短两个字，冰冷又现实，打碎了最后一丝温柔的奢望。

“追兵不会给我们休息的时间，皇权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赫绯尔缓缓说道，字字清晰，句句戳心

“我多休养一日，搜查的罗网就收紧一分，我们活下去的希望，就淡薄一分。”

“我的伤势可以慢慢养，可我们的命，赌不起。”

赫绯尔经历过皇室的搜捕追杀，太清楚这群追兵的行事风格。

他们从不疲惫、从不松懈、从不姑息，昼夜不停穿梭在国土的每一寸土地，不放过山野、不遗漏海岸、不忽视绝境，哪怕是人迹罕至的荒滩悬崖，也会被反复清查、层层排查。

没有侥幸，没有例外，没有退路。

查瑞逖沉默下来，所有的辩解、所有的不忍，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查瑞逖死死攥紧掌心，将所有的心疼、愧疚、无奈尽数压在心底。

查瑞逖终于彻底长大，彻底褪去了从前深宫公主的天真懵懂。

查瑞逖不再奢望安稳，不再期许侥幸，不再幻想停歇。

查瑞逖终于明白，从她们被通缉的那一刻起，余生便只剩奔波、躲藏、逃亡，永无宁日，永无终点。

短暂的沉默过后，赫绯尔缓缓撑着冰冷的墙壁，想要勉强起身。

只是身体太过虚弱，刚一用力，手臂伤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酸软无力的四肢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身形猛地一晃，险些再次跌坐回去。

查瑞逖眼疾手快，立刻起身扶住她单薄的肩头，稳稳稳住她的身形，心脏骤然一紧

“你慢点！”

扶着赫绯尔虚弱的身体，感受着她肩头细微的颤抖，查瑞逖心底的决心愈发坚定。

她不能再让赫绯尔独自硬撑所有苦难。

从前，是赫绯尔拼尽一切护她周全，替她挡下所有风雨追杀。从今往后，换她扛起所有重担，她会学着辨认方向、收拾行囊、探查前路、规避追兵，拼尽全力护住重伤未愈的赫绯尔，哪怕前路无尽黑暗，哪怕余生永不停歇逃亡，她也会陪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去。

查瑞逖轻轻扶稳赫绯尔，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我走慢一点，我扶着你，不会让你累到，也不会让你出事。”

屋内依旧寒凉，屋外潮声依旧汹涌，象征着永不停歇的宿命与追杀。

她们身心俱疲、满身伤痕、前路渺茫，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地方可以安居，没有未来可以期许。

可只要两人相依相伴，只要彼此还在身边，这场无尽的逃亡，这场无望的宿命，便有了坚持下去的意义。

哪怕一刻不敢停歇，哪怕终生颠沛流离，她们也会相互搀扶，在这冰冷世间，在永无止境的追杀之中，拼尽全力，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