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掠过荒置的旧剑坪,卷起草屑,拂过斑驳石阶,四下唯有剑锋破风的清响,将周遭衬得愈发清寂。
柳怀今正拆解一套新剑法的第七式,行至云垂式变招处,剑势数次滞涩断裂,始终无法一气贯通。她并不焦躁,索性将招式拆作三段,腕间力道收放有度,一寸一寸慢慢打磨。
今日的旧剑坪,比往日多了几分烟火气。
宋郁之是被戚凌波软磨硬拽来的,他此刻安坐青石之上,膝头摊开半卷《广天剑式》,指尖轻抵书页,垂眸静阅。
戚凌波闲不住,一时凑到近前,歪头紧盯柳怀今起落的剑招;一时绕至宋郁之身后,探头偷瞄书卷字句;一时又跑至坪边,随手揪起地上的枯草把玩。
戴风驰立在不远处的老松旁,背脊挺拔,目光温缓,始终追随着戚凌波灵动的身影,寸步未移。
剑坪边缘的土坡上,樊兴家正蹲在那,一手拄着锄头,一手小心翼翼摆弄着一株嫩弱的柳树苗,眉宇间满是发愁。
这株树苗,是他受罚栽种的。
前几日他与戚凌波在柳怀今院中嬉闹追逐,莽撞间一头撞上院角老柳低垂的枝桠,只听咔嚓一声,粗枝应声断裂。
彼时柳怀今正倚在窗边翻看剑谱,闻声抬眸淡淡一瞥。目光里没有苛责,却自带慑人的沉静。樊兴家慌忙将断枝往身后藏,可断枝粗长,根本无处可掩。一旁的戚凌波早已笑得弯了腰,全然没顾及少年的窘迫。
柳怀今“去领一株柳树苗,种在旧剑坪边。”
此事一罚,便是四日。
第一日挖坑太浅,树苗被山风刮得歪斜;第二日浇水过量,土坑积满浑浊泥汤;第三日他细心扶正树苗,却将泥土压实,闷得根系难以呼吸,嫩叶蔫了两片。
到了今日第四日,他只得将树苗重新挖出,正对着一团纠缠打结的细根束手无策。
樊兴家磨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裹着几分委屈无措。
樊兴家“师姐,树苗缠在一起解不开,能不能换一株?”
柳怀今剑势未停,剑尖破风,清声落下一字。
柳怀今“解。”
樊兴家抿唇,终究不敢再多言。戚凌波踱步至他身旁,扫了眼他手中的树苗,幸灾乐祸地扬了扬下巴。
戚凌波“你也太老实了,趁师姐不注意偷偷换掉不就好了。”
樊兴家“戚师姐,大师姐她每日都会经过这里,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戚凌波“倒也是,那你慢慢折腾吧。”
说罢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身离去。樊兴家苦着脸,埋头继续拆解纠缠的根系。一旁的戴风驰,唇角极轻地牵起一抹浅淡弧度,转瞬即逝。
就在樊兴家终于理顺一缕根须时,一名内侍弟子穿过松林,快步奔至剑坪。
“师父传命,请大师姐即刻前往书房。”
柳怀今神色未变,手腕轻收,长剑利落归鞘。未多问缘由,抬步往戚云柯的书房走去。
戚凌波望着她消失在松林间的背影,好奇地凑到宋郁之身侧。
戚凌波“师父突然找师姐,是为了什么事呀?”
宋郁之“约莫是中秋夜宴的事宜。”
戚凌波“那我一定要挨着师姐坐!”
戚凌波瞬间眼睛发亮,随手将手中枯草塞进戴风驰掌心,满心雀跃。
戴风驰垂眸看着掌心杂乱的枯草,指尖微微收拢,既未丢弃,也未言语。
另一边,樊兴家终于解开缠结的根系,捧着顺直的树苗,兴冲冲扬声呼喊。
樊兴家“解开啦!大师姐你快看……”
樊兴家“哎?”
抬眼望去,旧剑坪上只剩宋郁之静阅书卷、戚凌波抢回枯草、戴风驰默然伫立。柳怀今早已离去。他讪讪地将树苗埋入土中,用力拍实周遭泥土,小声嘀咕。
柳怀今抵达书房时,戚云柯正立在窗前。
窗外是青阙山秋日层叠的山脊,远山淡影,如墨痕晕染天际。他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
良久后,戚云柯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深邃,带着审视,亦藏着她自幼便熟悉的、难以言说的期许。
他伸手从案桌上取过一卷泛黄的剑谱,轻轻地递向了柳怀今。
柳怀今接过那卷剑谱,谱页老旧,边角留着朱砂圈点的痕迹,新旧墨迹交错,看得出被人反复揣摩研读。
戚云柯“这套剑法,务必在中秋之前融会贯通。中秋夜宴上,你将在众弟子面前演示,以供观摩。”
柳怀今“弟子遵命。”
戚云柯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沉思,似乎心中藏着未尽之言。然而,最终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道。
戚云柯“去吧。”
柳怀今躬身行礼,缓步退出书房。她沿回廊折返,指尖轻轻掀开剑谱扉页。
古谱剑路奇崛,与青阙宗中正平和的正统剑法截然不同,几处运劲要诀旁,皆是戚云柯亲笔朱砂批注。
翻至第三页,她脚步下意识放缓。其中一招名为分柳式,需以腕力横带剑锋,斜掠而出,如风拂柳枝,劲力聚于腕间,而非锋芒。
看见这三个字,心中涌现出一股莫名而又熟悉的悸动,仿佛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情感在悄然苏醒。恍惚之间,她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有一双温暖的手握着她的手,耐心地一笔一划教她写下这三个字。
她轻轻按捺住心中那股微妙的悸动,缓缓合上手中的剑谱,然后毅然转身,踏上返回旧剑坪的小径。
此后两日,柳怀今几乎将所有心神都耗在了后山旧剑坪。
这套剑法的运劲法门,与她多年苦修的习惯相悖,初练之时,剑势常在关键节点滞涩断裂。
她从不强行硬练,而是将整套剑路拆解为零散招式,一招一式反复打磨,出错便重来,偏斜便校正,自晨光熹微练至暮色沉落,从未间断。
樊兴家栽种的柳树苗,也渐渐扎稳了根基。虽依旧细瘦,嫩叶却不再蔫垂,每日他拎着水桶前来浇灌,浇完便蹲坐一旁静静观望,满心期待它早日长高。
柳怀今练剑之余,余光偶然扫过那抹嫩绿,脚步总会极轻地放缓半拍,自己却未曾察觉。
宋郁之来过一回,带来一壶山泉,还有半包戚凌波硬塞给他的桂花糕。戚凌波也来过,是被樊兴家硬拽而来,只因树苗冒出了第一片新芽。
戚凌波“这不还是棵不起眼的小树苗。”
樊兴家急得蹲下身,指尖点着树梢。
樊兴家“你快看!这尖尖的嫩芽,昨天都还没有呢!”
柳怀今始终不参与这份热闹,却会在练剑的间隙,望向那株树苗。它立在坪边,细瘦却坚韧,每一片嫩叶都迎着风舒展。
她莫名想着,再过数年,枝繁叶茂,柳絮纷飞,便会铺满旧剑坪的石缝。这份细碎的念想一闪而过,被她尽数敛入剑招,继续潜心修习。
中秋前夜,夜色深凉,月色清泠。
柳怀今深夜独往藏书楼,查阅古谱相关典籍。戚云柯所赠剑法的几处剑理,似与青阙宗某部旧典相通,她记忆模糊,只得亲自翻找。
入夜后的青阙宗万籁俱寂,她孤身穿行回廊,月色将石阶镀上一层灰白清光。
行至藏书楼前岔路口,迎面撞见宋郁之。
他刚自广天门归来,腰间衣带上沾着山道的泥点风尘。二人四目相对,同时驻足。宋郁之率先开口,声线温和。
宋郁之“去藏书楼?”
柳怀今“查阅典籍。”
宋郁之“族中传信,临时回去一趟。”
他并未细说缘由,自然侧身,与她并肩朝藏书楼走去。
宋郁之“正好,我有几卷经义需归还。”
夜色浓稠如墨,二人缓步前行,临近藏书楼时,却同时停下脚步。
楼内烛光摇曳,明明已是深夜时分,藏书楼本当紧闭,熄灭灯火,此刻却透出一丝微光。
柳怀今瞬间敛息,身形轻伏,悄然靠近窗棂,向内一瞥,随即退至暗处,用气声低喃。
柳怀今“有人。”
宋郁之并未追问,二人一同隐入楼外暗影之中。片刻后,一道纤细身影自侧门悄然闪出,身法利落诡谲,轻功路数绝非青阙宗正统,迅疾如风,似落叶被夜风裹挟,转瞬没入后山松林。
宋郁之“身法极快,绝非普通弟子。”
柳怀今的目光凝重而深邃,依旧紧紧锁定在松林的边缘。那熟悉的身形轮廓,她绝不会认错。
柳怀今“近日宗门新入弟子繁多。”
宋郁之侧眸看她,未再深究,只轻声叮嘱。
宋郁之“往后行事,多加谨慎。”
话音落下,他深深看了松林方向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柳怀今微微颔首。二人推门入楼,各自分开寻书。柳怀今行至目标书架前,指尖抚过整齐的书脊,抽出一卷旧典。目光落在纸页之上,却久久未曾翻动。
她思索着方才那道身影,揣测她潜入藏书楼的目的,可终究不愿深究。有些念头,一旦萌生,便再难收回。
中秋当夜,月华倾泻,如水覆满青石广场。
长席依次排开,宗门全员齐聚,共赴夜宴。戚凌波换上一身新裁鹅黄襦衫,领口绣着细碎桂花纹样,衬得她鲜活明媚,如枝头初绽的桂花。
她快步上前,亲昵挽住柳怀今的手臂,一路絮絮不休,说着厨房新制的月饼、樊兴家柳树苗新生的叶片。
柳怀今任由她挽着,偶尔轻应一声。戴风驰紧随二人身后,手中拎着戚凌波嫌甜、吃剩一半的月饼锦帕包。樊兴家端着月饼碟穿梭席间,嘴里咬着半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分送点心。往日传话的小师弟蹲在角落矮凳上,腮帮子鼓鼓,吃得不亦乐乎。
柳怀今落座,眸光淡淡扫过全场。杨小兰坐于席末,垂首温顺地为长辈斟酒;常宁独坐偏僻角落,面上依旧缠着纱布,垂头静坐,不与人言;蔡昭靠在廊柱旁,姿态随性慵懒,指尖拈着月饼小口轻咬,偶尔与身旁师妹闲谈。
戚云柯端坐主位,气度雍容沉稳;尹素莲伴其身侧,华服珠翠,笑意温婉得体,目光却始终隐晦落在戚凌波身上。
宴席过半,推杯换盏间,戚云柯忽然高声唤出柳怀今的名字。满堂喧闹瞬间沉寂,所有目光齐齐汇聚于她身上。柳怀今放下手中茶盏,缓缓起身。
戚云柯“皓月当空,佳节共聚。”
戚云柯“怀今,你便以剑助兴,一展青阙风骨,令门下弟子自省。”
柳怀今尚未应声,身侧便响起尹素莲温和含笑的嗓音。
尹素莲“只怀今一人,未免单调。”
尹素莲“中秋月圆,本是团圆之景,不如让月明双华同台献艺。”
尹素莲“二人并肩而立,方不负此夜月色。”
话音落下,席间长老纷纷附和,连连点头称是。戚云柯端着酒盏的指尖,极细微地一顿,转瞬便恢复从容,淡淡颔首。
戚云柯“…也好。”
那转瞬的停顿,唯有柳怀今与尹素莲二人捕捉到。尹素莲笑意更柔,偏头看向宋郁之。
尹素莲“郁之,你的琴呢?”
宋郁之缓缓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温和。
宋郁之“弟子领命。”
侍从取来古琴,他席地而坐,琴身横置于膝头。指尖轻触琴弦,第一声琴音悠然响起,如月光轻轻拂过人间。几乎在同一时刻,柳怀今的长剑应声出鞘,锋芒在月色下闪烁,仿佛与琴音共鸣。
她平日剑法清冷凌厉,今夜却全然不同。并非刻意收敛锋芒,而是剑势顺着琴音流转。琴音高昂,剑光便破空而起;琴音低缓,剑势便敛于周身。二人遥遥相对,无需对视,无需言语,每一招一式,皆精准契合琴韵节奏。
宋郁之弹奏的,正是他平日在后山独自抚弄的那首曲子。她未曾言明心中所愿,他也从未多问。然而,在她抬眸的一瞬,琴弦已轻轻颤动起来。琴音随着剑锋流转,而剑势亦随着琴声起伏,两相共鸣,仿佛心意相通,浑然天成。
戚凌波坐在前排,指尖捏着一块月饼,咬下一口便悄然放下。甜意过重,却不及心底一丝悄然泛起的失落。
她望着抚琴的宋郁之,他的目光从未落于琴弦,而是追随着那道剑光。她第一次见他弹琴,心神不系于琴。心底安静泛起的酸涩,轻轻的将半块月饼放回碟中。
一旁的戴风驰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未发一言,只抬手将面前的茶盏,轻轻往她身侧推了半寸。戚凌波浑然未觉。
柳怀今于剑光流转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见少女垂眸放下月饼,眼底藏起的黯淡。她的心绪微澜,剑势极短暂地一顿。
几乎同一时刻,宋郁之的琴音也悄然低敛。他听见了剑风里转瞬即逝的迟疑。
柳怀今未曾侧眸,迅速收束心神,将云垂式的变招归为正统,动作依旧精准利落,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柔软。宋郁之亦未多问,指尖轻拨,琴音放柔,为她留出心绪缓冲的余地。
一曲终,剑归鞘,琴音歇。
满堂寂静片刻,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月明双华,并肩立于月色之下,清辉勾勒二人清挺的轮廓,风骨斐然。
变故,便在喝彩声中突然爆发。
宴席角落,杨小兰起身斟酒,手腕不慎一晃,脚下绊到桌角,身形踉跄前倾,手中酒壶脱手而出,精准砸向一旁烛台。烛台轰然倾倒,明火瞬间舔舐锦缎挂帘,火舌顺着帘布疯狂上窜,浓烟滚滚,映红整片夜空。
近旁弟子惊惶尖叫,慌忙后退,撞翻矮几,酒水菜肴泼洒一地,场面瞬间混乱。
“走水了!”
“快取水救火!”
柳怀今刚归剑入鞘,立在火源不远处,正欲上前,戚云柯沉稳无波的声音,压过所有喧嚣。
戚云柯“怀今,取水。”
柳怀今眸光微顿,随即迅速转身回应。
行至宴席边缘,她与蔡昭擦肩而过。跳跃的火光映在二人之间,将彼此面容照得明暗交错。
蔡昭面上虽有恰到好处的惊惶,身姿却异常沉稳,不躲不退,定定伫立。二人眸光短暂交汇,转瞬错开。柳怀今步履未停,径直前往取水处。
人群混乱涌动,柳怀今伸手去够水桶,忽然本能警觉。侧后方有人悄然靠近,距离极近,近到她能清晰听见沉稳的脚步声,在喧闹中格外突兀。
她侧头回望,撞入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
是常宁。
纱布依旧遮着大半张脸,唯有双目露在外。他单手稳稳扶住被人群撞倒的数十斤铜灯架,扣住灯沿,指尖平稳,不见半分吃力。滚烫灯油泼洒桌案,火苗顺着桌布蔓延,他立于混乱中央,纹丝不动。
距离极近,近到他压低嗓音,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她耳中,避开周遭嘈杂。
常宁“师姐,小心。”
四字极轻,却如惊雷,在柳怀今心底炸开一道细缝。
与那日花厅,听见他当众驳斥尹素莲时的悸动如出一辙,却更近、更清晰。尾音细微的转折,莫名刺中她心底尘封的某处。她瞬间明晰,他不是偶然出手,他算准她会途经此处,刻意在此试探。
袖中指尖极轻地蜷缩,随即舒展。柳怀今敛下心神,收回目光,取水、泼水、灭火,动作有条不紊,一如往常。可那句低语,却萦绕耳畔,成了一段她听不懂,却莫名熟悉的调子。
火势很快被扑灭。
挂帘烧得焦黑,残布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席间狼藉遍地,弟子惊魂未定。戚凌波捂着口鼻,从烟尘中钻出来,扬声呼喊柳怀今的名字;樊兴家低头在满地狼藉里,焦急寻找丢失的月饼。
远处的青檀枝条轻轻拂过一旁的假石,发出沙沙的细语,仿佛有人在翻阅一卷尘封已久的旧书,藏着那些无人知晓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