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寮里忽然安静下来。
曲流萤盯着那枚令牌看了很久。令牌的形制、纹路、磨损的程度,都和她脚踝上系着的那枚一模一样。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脚踝——昆仑令牌还在,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是她师父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她的声音没有平时那么跳脱了。坐在长凳上的姿势没有变,但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沈素商把那枚令牌放在桌上,推到曲流萤面前。
“你师父左眉尾有一道疤,是小时候偷喝酒摔的。他不吃香菜,一吃就起疹子。他的软剑叫‘流萤’,后来传给了你。”她顿了顿,看着曲流萤的眼睛,“你第一次握剑的时候,他用手指在你掌心画了一只萤火虫,说这只萤火虫以后要飞遍整个江湖。”
曲流萤握着剑柄的手指松开了。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掌纹交错,看不出萤火虫的痕迹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墨水早就被岁月洗掉了。但那只萤火虫一直刻在她心里,她追着陆霜序跑了三年多,用的就是这把名叫“流萤”的剑。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热意憋回去,抬起头正视着沈素商。
“你说你是我师父的师妹。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你。”
“因为你师父从来没跟你提过南海剑派的事。”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跟我提过。”
沈素商的目光暗了一下。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
“因为他不敢。他怕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曲流萤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什么意思。”
沈素商没有直接回答。她把那枚令牌收回去,放进怀里,然后站起身对茶寮老板说了句“借一步说话”。两人在茶寮最角落的桌子边坐下,茶寮外是江南午后的阳光,茶寮里却像忽然罩了一层阴云。
“你师父在南海剑派排行第七。我是第九。”沈素商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十七年前,南海剑派被武林正道以‘勾结魔教’的罪名围剿。掌门夫妇当场战死,门下弟子死的死、散的散。你师父带着你逃出去的时候,你才七岁。”
“这些我知道。”曲流萤的声音很平,“那天晚上我在场。”
沈素商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愧疚。
“那你知不知道,围剿南海剑派的人是谁。”
曲流萤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上攥成了拳。七岁那夜的火光、惨叫、母亲倒下去的身影、兄长被逼到悬崖边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些画面她从来没有忘过,只是逼着自己不去想。她以为不去想就会忘记。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就能忘的。
“带头的,是正道七派——少林、武当、峨眉、崆峒、华山、点苍、青城。”沈素商一字一顿,“证据是一封所谓的密信,说南海剑派掌门与魔教教主殷无邪暗中往来,图谋颠覆武林。”
“那封信是真的吗。”
“信是真的。但内容是假的。”沈素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是你师伯伪造的。我亲眼看见他将那封信交到少林方丈手上,说这是他‘大义灭亲’的证据。”
曲流萤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在桌上划出一道浅痕。
“师伯?我师父还有个师兄?”
“有。大师兄,褚怀明。那一夜之后,他以‘大义灭亲’之功,被七派推举为南海剑派新任掌门。但南海剑派已经名存实亡了——他接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不肯归顺的弟子全部清理出户。我也是其中之一。”
沈素商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极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曲流萤注意到,她握着茶碗的指节是白的,白到发青。
“我找了你师父十七年。直到三年前,终于在南海边上的一间破草屋里找到了他。那时候他已经病得快死了。他跟我说,他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是他徒弟。他说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他说——”沈素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眼眶已经泛红,“他说让素商帮我找到她,告诉她,师父不是故意丢下她的。师父是怕连累她。”
曲流萤没有说话。她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但她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他葬在哪里。”
“南海边上,你师母的墓旁边。我亲手埋的。”
曲流萤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晾着几件花布衣裳,有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玩石子。阳光很亮,亮得有点刺眼。她没有哭。七岁那年她缩在母亲的尸体下面,听着外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那时候她把眼泪哭干了。后来再遇到什么事,她都哭不出来。
“……那个褚怀明。”她转回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更深的、更烫的东西,“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沈素商说,“他现在是七派长老会的座上宾。明面上是南海剑派掌门,实际上是七派用来牵制魔教的棋子。你师父到死都没有翻案。我这些年四处奔走,收集当年的证据,就是想有朝一日替南海剑派死去的同门讨一个公道。”
沈素商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破损,看得出年头很久了。信封上写着“少室山方丈亲启”,笔迹端正但急促,像是在极紧张的状态下一气呵成的。
“这是当年那封所谓的‘勾结魔教’的密信原件。我已经找到了当年替褚怀明代笔的书生的后人,他愿意作证——信的内容是褚怀明口授的,不是你师祖写的。”
曲流萤接过信,手指在泛黄的纸张上轻轻抚过。这是一切的起点。十七年前的血案,她师父一辈子的冤屈,她从小到大的漂泊无依——都源于这张薄薄的纸。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我师姐的徒弟。也因为——”沈素商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既像愧疚又像期待的东西,“你是唯一一个能帮他翻案的人。”
“我?”曲流萤笑了一下,笑容有些涩,“我一没门派二没地位,江湖上骂我妖女骂了三年。我能翻什么案。”
“你能。”沈素商说,“因为你认识陆霜序。”
曲流萤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陆霜序是昆仑首席,天下公认的剑道第一人。她的态度,就是昆仑的态度。如果她愿意帮你,如果昆仑愿意站到真相这一边——那七派的铁板一块就有了裂缝。”沈素商站起身,将那枚南海令牌重新放在曲流萤面前,“我不是要你利用她。我只是告诉你,有些事情,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强。”
曲流萤低头看着桌上那枚令牌。两枚令牌并排放在一起,一枚是她师父的师妹的,一枚是她师父留给她的。它们分开了十七年,如今终于又在一起了。
她伸手把两枚令牌都收进怀里。那封泛黄的信也收了进去,贴着那只草叶编的萤火虫,贴着那枚红色剑穗。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沉。
“我本来要去蜀中找唐门算账的。”她忽然说。
沈素商看着她。
“但现在好像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了。”她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然后对着沈素商咧嘴一笑,那个笑容里有七分疯、三分真,和封禅台上跳上台去的那个少女一模一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有事先走了。”
“你去哪儿。”
曲流萤已经走到茶寮门口了,闻言回过头来,歪着脑袋想了想。
“去找陆霜序。不是找她帮忙,是告诉她——我不是魔教的人。”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从来都不是。”
然后她转身大步走进阳光里。沈素商看着那道红影消失在巷口,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师姐,你收了个好徒弟。”
她戴回斗笠,站起身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灰衣融入江南的人来人往中,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曲流萤一个人走在官道上,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她不知道陆霜序在哪儿,上次分别的时候她说要回昆仑。那就去昆仑。她还没去过昆仑,听说那里终年积雪,守山的弟子不让外人进。没事,她可以翻墙——翻墙她最擅长了。实在不行就蹲在山门口唱跑调的歌,上次唱了一上午就把昆仑的仙鹤都吵跑了,这次多唱几天,总能把她唱出来。
她走得很快,快到脚底的老茧都磨出了新的水泡。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找到她。找到她,然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她的师门不是魔教,她的师父不是坏人,她追了三年多不是为了利用她,她跳上封禅台的时候,真的只是因为她站在台上看起来太孤单了。
她有很多很多话要跟她说。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的官道上,有一匹白马正在往南赶。马上的人白衣墨发,眉心凝着一层薄霜,已经在江南找了整整十天。
两个人都在找对方。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在交错的路上彼此错过。黄昏时分,曲流萤在北上的官道上越走越远,而陆霜序牵着白马走进了她上午刚离开的那间茶寮。桌上还放着两碗没来得及收的凉茶,旁边有一道被她指甲划出的浅痕。
陆霜序看着那道划痕,忽然叫住了正要收碗的老板。
“请问,之前坐在这里的人——是不是穿红衣。”
老板愣了一下:“对,一个红衣裳的小姑娘,赤着脚,辫子上还插了朵野花。刚走不久,往北去了。”
陆霜序转过身,翻身上马,朝北追去。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落叶,扬起一路轻尘。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罩在前方的路上。
她追了十天。这是第十一天。她不知道还要追多久才能追上那个赤足的红衣少女,但她没有想过停下来。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三年多,不是曲流萤在追她。是她们在互相寻找。从封禅台那一刻就开始了——她站在台上等一个不跪的人,而那个人跳上来的时候手里还举着半块饼。曲流萤追了她三年多,她等了曲流萤三年多。追和等,原本就是同一件事。
现在,她要把她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