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旧日足迹上

我与月亮商量好了

包子铺还在那个转角。我买了两个,一个香菇的,一个鸡肉的,像小时候那样一手一个,左右开弓。可咬下第一口鸡肉包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个味道不对了。面皮还是松软的,馅料还是那样的颜色,但舌尖传来的感觉像一道走调的旋律。可能是换了配方吧,也可能是我的味蕾在这十几年里换了无数批细胞,早就不认得当初的那个信号了。我慢慢嚼着,忽然笑了——原来记忆里的味道从来不是固定的,它跟着我一起长大了,只是我忘了这件事。

风从树梢上滑下来,凉凉的,带着夏天将雨未雨时的那种湿润。鸟叽叽喳喳的,藏在浓密的叶子里看不见身影,声音却撒得到处都是。我抬头看天,乌云正在聚拢,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在缓慢洇开。树是青翠欲滴的绿,那种绿几乎要滴到人的衣服上。我走在这一切中间,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这条路,我走了快二十年。

幼儿园的时候,妈妈牵着我的手走;小学时我背着几乎比人还大的书包跑;初中时骑车飞驰而过,把铃声甩在身后;职中、大学,还是在这片土地上绕来绕去。云南的云我看了二十多年,还是看不腻。别人问我为什么不去外省定居,我说米线好吃——可真正的答案比米线重得多。这片土地承载的哪里只是食物,它是我所有的清晨和黄昏,所有的哭和笑,所有从懵懂到稍微懂一点的过程。我在这里长大,这里的红土、这里的雨、这里四季不太分明的温柔,都揉进了我的骨头里。

以前上学的时候,我永远睡不够。闹钟响了又按,按了又响,最后一路狂奔着出门,头发都来不及梳。可现在我晚上十点不到就合上眼睛,清晨六点半准时醒来,不需要闹钟,不需要谁催——身体自己就知道该醒了。这种规律的作息让我觉得安心,像体内有一只从容的钟在走,不慌不忙的。再也没有比这更舒服的状态了,我终于和自己的身体达成了某种和解。

过去的许多年里,我活在别人的目光里。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像影子一样跟着我,甩不掉,躲不开。我做什么都在想别人怎么看,穿什么、说什么、甚至怎么笑,都要先过一遍别人眼睛的筛子。可现在我想通了——前半生已经交付给那些声音,后半生,我要交给自己。

宁静致远。这四字像一枚印章,慢慢烙在我的生活里。我开始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专注地做一件事。写小说的时候,世界只剩下屏幕上的字和脑子里流动的剧情;听歌的时候,旋律把周围的一切都泡软了,只剩下我和音符。我去想,去看,去观察,然后去做——这个流程变得清晰而有力量。我拥有的那些无数个自己,不再是混乱的、分裂的,她们现在坐在一起,像一桌人围着同一张桌子,各怀心事,却愿意好好谈一谈。

当然,负面情绪还是会来。有时候是深夜莫名袭来的空虚,有时候是白天某句话触发的刺痛。可现在的我已经学会了和它们相处——不抗拒,不逃避,只是坐下来陪它们待一会儿,像陪一个老朋友喝杯茶,等它自己慢慢平静。解决问题的能力实在太重要了,而更重要的,是学会把问题和自己分开看。我的情绪不是我,它们只是来拜访我的过客。

专注自己也很难。这个世界有太多的噪音,太多的诱惑,太多告诉你应该怎样的声音。但我正在一点一点地练习,像练习一种古老的技艺。从出生开始,我只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有人教是运气,没人教才是常态——更多的时候,我是在恐惧中跌跌撞撞地长大,一边害怕一边摸索,一边不确定一边往前走。那时候我爱幻想,整日泡在自己编造的故事里,把现实远远地推开。现在我也爱幻想,只是现实占了八成的分量。剩下的两成,留给想象、留给思考、留给那些在现实边缘跳跃的灵光。

我不遮掩自己喜欢美好的事物。看到路边灵动的老奶奶跳舞,我会停下来看很久——她的身姿并不轻盈了,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命力让我移不开眼。她跳得自在,跳得不管不顾,像一棵在风里只管摇它的树。我也爱看帅哥美女,爱看一切生命力旺盛的人。他们身上有一种我目前还没有完全拥有的东西——那种饱满的、不需要解释的蓬勃。我向往它,期待着它,像看远处一片正在变亮的天空。

乌云终于飘到了头顶,几滴雨落下来,凉而轻。我没有跑,只是把吃剩的包子收好,继续慢慢地走。这条路我走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大道——有坡,有弯,有晴,有雨。可此刻我走在上面,脚步稳当,心里安静。

我拥有了自己。这个自己还在长,还在变,还在被经历一遍一遍地写满。白纸早就不是那张白纸了,上面有涂改,有泪痕,有笑纹,有太多复杂交错的线条。可我喜欢这张画——它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歪歪扭扭,却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