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御马场·整装
正统十四年,九月。紫禁城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遍地金色。御马场上,朱见深正在检查自己的弓弦,他十四岁了,身量已近成人,站在秋阳下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朱祁镇骑着马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目光平静。这是朱见深第一次正式参加秋猎,不是去看热闹,是真正骑马射猎。
“弓拉得开吗?”朱祁镇问。
“拉得开。”朱见深上了马,动作利落。
朱祁钰也来了,他平时骑马不多,但今天特意来送行。徐妙念站在一旁,手中抱着朱见淑,七岁的她兴奋得不行,小手指着远处:“哥哥要打猎!我要看哥哥打猎!”
“等你再大一些,让你父皇也带你去。”徐妙念低头对女儿说。
朱祁钰走过来,笑着对朱见深说:“别紧张,大不了一无所获,平安回来就是赢了。”朱见深勒住马,对他笑了笑:“皇叔,等侄儿猎一只鹿回来,送给皇婶补身子。”
朱祁钰正要摆手,却顿了一下:“你皇婶怕是吃不了鹿肉——她有了。”四下安静了一瞬,朱见深一愣,随即翻身下马,难得露出少年人惊讶的神情:“皇叔!这么大的事你瞒着?”
“刚满两个月,胎还没稳,不想声张。今早太医才确诊的,我只来得及先告诉你和皇嫂。”朱祁钰声音温和,眼底却有藏不住的光。
徐妙念上前一步,将朱见淑放下,向朱祁钰道喜:“祁钰,这是大喜事。你路上慢些回去,今日秋猎不必跟去了,回府好好陪王妃。”
朱祁钰应了一声,又叮嘱朱见深几句,方才告辞。朱见深目送他走远,重新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像是要把这份喜讯也带进猎场里。
二、围场·初射
南苑围场,风吹草低,林深叶密。朱见深策马进入猎区,沐琮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白桦林,林间忽然窜出一只狍子,朱见深本能地搭箭拉弓,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狍子的后腿。狍子踉跄几步倒地,他勒住马,看着那只狍子还在喘气,心跳得很快。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射中猎物。
沐琮下马检查了一下,抬头说:“殿下,射中了。箭法很准。”
朱见深收起弓:“抬回去,给皇叔府上送去。他那里刚有喜,补一补正好。”
黄昏时,朱见深带着猎物回到营地。朱祁镇正坐在帐前喝茶,见他回来,看了一眼他马后拖着的狍子,没有夸他,只说了一句:“平安回来就好。”但朱见深看到,父皇端茶的手稳了些。
三、坤宁宫·午后
秋猎的第三天,徐妙念没有随行。她留在宫中,上午处理完宫务,午后便带着一只紫檀木匣,去了孙若微的慈宁宫。慈宁宫很安静,孙若微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徐妙念走进去,行了一礼:“臣妾给母后请安。”孙若微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皇后今日怎么有空来?”
徐妙念没有绕弯子,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露出里面两卷书稿。“母后,这是臣妾和陛下一起写的两本书。一本是《大明旧史》,写的是如果走错了路,会变成什么样子;一本是《大明新史》,写的是我们如今正在过的日子。臣妾想请母后看一看。”
孙若微的指尖在佛珠上停了一瞬,目光落在书稿上:“你让哀家看这些做什么?”
徐妙念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母后,胡娘娘的事已经过去了。先帝的事也过去了。这个天下,已经在走新的路了。臣妾想请母后看一看新的路,看看它长什么样。”
殿中安静了很久。风吹动书页,纸页轻轻翻动着。孙若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她的手从佛珠上移开了,轻轻地落在了书卷上。
四、围场·夜归
第六日傍晚,秋猎队伍回京。朱见深猎了两只狍子、一只野兔、五只野鸡,比预期中好得多。朱祁镇走在队伍前面,没有回头看儿子,但嘴角微微扬起。朱见深走在队伍中间,脊背挺得笔直,身上的短裘沾了些尘土,马鞍上挂着猎物——秋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沐琮跟在后面,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少年人之间才懂的东西。
回宫后,朱见深先去慈宁宫请安,孙若微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书,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猎了些什么?”朱见深禀报过后,她点了点头:“平安就好。”
末了,她添了一句:“那本书,哀家看了一些。”她没有说好不好,但她把书卷合上,收进了手边的柜子里。朱见深看在眼里,没有追问,退了出去。
五、天幕之下·众声
洪武年间,徐达端着酒碗,看着天幕中朱见深猎狍子的画面:“好!太子的第一箭,稳!”
永乐年间,朱棣看着天幕,语气平淡:“祁钰有后了。朱家的血脉又旺了一分。”
成化年间,朱见深看着天幕中自己给皇叔家送狍子的画面,目光落在那只狍子上,忽然轻轻笑了:“原来那只狍子是送给皇婶补身子的。”
正德年间,朱厚照难得安静地看完围场画面,末了嘀咕了一句:“朕第一次秋猎,猎了只兔子,回去还被母后骂了一顿……”
崇祯年间,朱由检看着天幕中朱见深猎狍子归来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六、尾声
当夜,坤宁宫的烛火亮到很晚。朱见深坐在母后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正讲着围场的事,徐妙念安静听着。朱见淑趴在一旁,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但还撑着不肯睡。朱祁镇从乾清宫回来,在门口站了片刻,听了几句,便缓步走进来。
窗外月光洒落一地清辉,坤宁宫的灯火在秋夜里显得格外安稳。书案上,那两本史书的书稿平摊着,旁边是孙若微差人送回来的那卷书,书页间夹了一根丝线——像是随手放的,又像是刻意的。
紫禁城的秋天,已经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