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水、扫地、整理书架。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沈云舒在青云宗外门待满一个月的那天,方远拉着她去了一趟外门弟子宿舍区后面的小山坡。小山坡上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松树下蹲着几个人。方远一个一个指给她看。
“那个蹲在树根底下数蚂蚁的,叫老许。”方远说,“不是乱葬岗那个老许。这个老许今年四十二,炼气四层,在外门待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前他测出三灵根,以为能进内门,结果灵力亲和度太低,在外门一待就是二十六年。他每天早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树根底下数蚂蚁。数了二十六年。”
老许蹲在松树下,手指点着地面,嘴唇翕动着,一只一只地数。数到某一只的时候,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那只蚂蚁绕过了他的指尖,继续往前爬。他叹了口气,从头开始数。
“那个坐在石头上发呆的,叫阿九。”方远指了指山坡最高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双腿悬空,望着北边的方向。风吹着他的衣摆,他一动不动,像岩石上长出来的一部分。“阿九不会说话。不是哑巴,是不说话。他入宗三年,没有人听他说过一个字。他每天坐在这块石头上,从日出坐到日落,望着北边。”
阿九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从岩石上一直延伸到山坡脚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但他一动不动,连抬手拢一下头发的动作都没有。
“还有那个。”方远指了指松树后面。一个瘦小的姑娘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画得很专注,嘴唇抿得紧紧的,画完一笔就用袖子擦掉,重新画。“她叫小七。今年十四,炼气二层。入宗两年,修为一点没长。不是因为资质差,是因为她每次修炼到一半就会睡着——不是偷懒,是她的灵脉有问题,灵气运转超过一刻钟就会自动切断意识。天医宗的人来看过,说是‘眠脉’,治不好。”
小七画完了一幅画,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擦掉。地面上留下一团灰扑扑的痕迹,看不出她画了什么。
“我们这群人,在外门有一个名字。”方远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捡起一颗松果,在手里转着,“废材。”
沈云舒靠在松树上,看着山坡上散落的这几个人。数蚂蚁的老许,不说话看北边的阿九,一修炼就睡着的小七,挑水三年的方远。再加上她——藏经阁扫地的杂役,炼气二层,凡脉。
“废材也挺好。”沈云舒说。
方远抬起头看她。
“废材不会被长生会盯上。”她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废材可以安安静静地修炼,安安静静地活着。废材不会被人抽取本源,不会被人当成容器。废材的命,在长生会眼里不值钱。”
“不值钱的命,才活得久。”
方远把松果放在地上,看着它滚到老许脚边。老许数蚂蚁的手停了下来,把松果捡起来,放进口袋里。他的口袋里已经装了好几颗松果,鼓鼓囊囊的。
“你要把我们这群废材,变成什么?”方远问。
沈云舒没有回答。她从松树上直起身,走到阿九坐的那块岩石旁边。阿九没有看她,依然望着北边。沈云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北边是北域的方向。三千里外,风雪漫天。有一个断了手筋的人,在那里重新握起了剑。
“阿九。你在看什么?”
阿九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抬起来,指了指北方,然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沈云舒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岩石上,望着北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山坡上,一高一矮,都是瘦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