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的外围幻阵比沈云舒预想的要简单。
天医宗的基础幻阵“迷踪阵”,以七七四十九枚阵旗布成,扰乱入阵者的方向感。
破解方法有七种,沈云舒选了最安静的一种——找到阵眼,注入反向灵力,让阵法自行停滞一刻钟。
她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找到了阵眼。那是一块埋在落叶下的青石,石面上刻着天医宗的符文。
沈云舒将灵力注入符文,沿着纹路逆向运转。幻阵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消散了。
沈云芷看着她破解幻阵的全过程,一句话都没有问。
两个人穿过幻阵,进入密林。
密林里的景象和外头完全不同。外围是普通的松柏杂木,内里却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药田。药田分成十几个小畦,每一畦都种植着不同的灵药。
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照下来,灵药叶片上的露水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微光。
银叶草最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药田的边缘。往中间走,灵药的品阶逐渐升高。二阶的赤精花,三阶的地黄精,四阶的玉髓芝。
沈云舒在最中央的药畦里看到了续脉草。
五阶灵药,叶片呈淡金色,叶脉是深红色的,像一根根细小的血管。月光照在叶片上,那些红色的叶脉似乎在微微搏动,仿佛真的有血液在其中流淌。
十几株续脉草,每一株都被培育符包裹着,长势极好。
“这么多续脉草。”沈云芷蹲下来,声音压到最低,“柳氏要修复的不止一个人的灵脉。”
沈云舒没有说话。她走到药畦边缘,蹲下来,仔细查看续脉草的根部。根部的泥土是深褐色的,和周围的黄土颜色不同。她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凑近闻了闻。
血腥味。
很淡,被灵药的香气盖住了大半,但她的神识感知不会错。续脉草的根部土壤里混入了人血。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血——血液中的灵力残留驳杂不纯,至少来自三四个不同的人。
沈云舒把泥土放回去,擦了擦手指。
“这些续脉草,是用人血浇灌的。”
沈云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七个夭折的孩子。”她说,“他们的灵脉被取走,血液用来浇灌续脉草。柳氏在沈家做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循环——用沈家孩子的血肉,培育修复沈远山灵脉的灵药。修复沈远山的灵脉,是为了继续抽取他的本源,培育更多的天灵体。”
沈云舒站起来,看着面前的药田。
十八年。柳氏在沈家做了十八年。七个孩子死在实验台上,她的父亲被囚禁在某个地方,灵脉被抽取、修复、再抽取、再修复,像一个被反复榨汁的果子。她的母亲发现了真相,被灭口。她的嫡姐踩着她的本源,被整个南安城恭维为百年难遇的天才。
而这片药田,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生长着,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
“三姐。”沈云舒开口,“续脉草从种植到成熟,需要多久?”
“药典上记载,正常培育需要十年。用培育符加速,可以缩短到三年。”
三年。和柳氏维护封印的周期一致。
每三年,柳氏来这片药田收割一次成熟的续脉草,用它炼制修复灵脉的丹药,喂给被囚禁的沈远山。然后她回到沈家,给沈云舒做一次封印维护,确保寄生阵继续正常运转。
一个完美的三年循环。
沈云舒蹲下来,从药畦边缘拔起一株银叶草。
“三姐,你会炼丹吗?”
“学过一点。培元丹会炼,但成丹率不高。”
“够了。”沈云舒把银叶草递给她,“银叶草是培元丹的主药。这片药田里的银叶草至少有上百株,我们采一些回去。你在沈家炼丹不方便,我可以。”
沈云芷接过银叶草,看着她。
“八妹,你什么时候学的炼丹?”
沈云舒没有回答。她从药畦里又拔了几株银叶草,用叶片包好,塞进怀里。然后她走到药田中央,在那十几株续脉草前面站了一会儿。
续脉草的淡金色叶片在月光下微微摇曳,像一个沉睡的人缓缓呼吸。
她没有动续脉草。
动了一株,柳氏就会发现。发现了就会加强警戒,她再想查父亲的囚禁地就难了。
但她在每一株续脉草的根部泥土里,埋入了一丝《噬灵诀》的灵力旋涡。
极其微弱,微弱到连柳氏都无法察觉。但这一丝旋涡会缓慢吞噬续脉草的灵力,让它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逐渐枯萎。
从内部枯萎,看不出任何外力破坏的痕迹。
柳氏只会以为这批续脉草得了病。
“走吧。”沈云舒转身,往密林外走去。
沈云芷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穿过幻阵,回到歪脖子松树下。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之前回到柴房。”沈云芷把灯笼里的蜡烛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沈云舒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兴奋,不是恐惧。是活过来的光。
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小簇火苗。
“八妹。培元丹炼成之后,你打算怎么用?”
“突破。”沈云舒说,“封印第一层快撑不住了。我需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口气突破到炼气五层。培元丹能帮我稳固根基,不让突破的波动外泄。”
沈云芷点了点头。
“三天后,我把炼丹炉带到柴房来。”
“柴房不行。周嬷嬷随时会来。”沈云舒想了想,“后山有个地方。我父亲修炼过的山洞。那里有聚灵阵,可以辅助炼丹。”
沈云芷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好。”
她提着灯笼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八妹。春杏带我去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三小姐,八小姐不是废物。她只是还没醒。”
沈云芷说完,转身走了。灯笼的光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沈云舒站在松树下,看着那团光消失在雾气里。
春杏。那个丫头到底知道多少?
也许她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她只是本能地相信,她的八小姐不会永远是废物。
也许那就是一个十五岁的丫头,用她全部的生命,给出的信任。
沈云舒仰起头,松树的枝叶间漏下几缕晨光。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