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天,亮得澄澈通透,艳阳高悬,暖风吹得人慵懒闲适。村里热热闹闹摆着大席,大红的拱门立在村口,一张张圆桌摆满庭院,鸡鸭鱼肉、热菜冷盘层层叠叠,香气飘满整条街巷。
全村的乡亲几乎都来了,老的少的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满院都是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烟火气十足,热闹得不像话。
唯独少了温永达,他吃完饭就去厂里上班。
所有人都在好心劝阻过他,可温永达只是憨厚地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无奈与执拗。他家里拮据,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紧巴巴,一分一毫的血汗钱都舍不得放过。他想着趁着白天天气好,多干几个小时,多挣一笔工钱,能给家里添点开销。
众人百般劝说,他终究还是揣上工具,谢绝了所有人的好意,独自踩着白日的暖阳,匆匆赶往了几公里外的煤厂。
没人料到,这一去,便是永别。
夕阳落尽之后,白日的明媚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滚滚黑云从天际四面八方聚拢,黑压压压在头顶,把整片天地捂得密不透风。方才还和煦的晚风,瞬间变得凛冽呼啸,卷起阵阵冷风,吹得村口的席棚簌簌作响,狂风呼啸着卷过山野,漫天尘土乱飞,滚滚惊雷从天际沉沉压下,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天地发抖。
酒席上的乡亲们纷纷抬头望天,忍不住随口吐槽。
“这天真是邪门!白天热得晃眼,晚上又是打雷又是刮风!”
众人说说笑笑,收拾碗筷,畅谈闲谈,满心都是寻常生活的安稳。没有人记得,那个执拗去挣血汗钱的老实人,还孤零零守在危险四伏的煤厂里。
煤厂漆黑一片,只剩风声凄厉、雷鸣震天。
温永达早已心生怯意,狂风刮得他站不稳身形,头顶的煤堆簌簌落渣,松散的煤块不断滚落,危险的预兆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他累得腰酸骨痛,手心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沾满煤灰。他真的想走,想立刻回家,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可他舍不得那半日的工钱。
为人父的责任压了他一辈子,穷怕了的日子,让他不敢放过任何一个挣钱的机会。他总以为再撑一会、再干几下,就能给孩子多攒一分底气。
骤然间,一声震裂山野的轰然巨响炸开!
数丈高的巨型煤堆,毫无征兆地彻底崩塌!
千万斤冰冷厚重的黑煤,如同倾覆的黑山,带着碾压一切的蛮力,疯狂倾泻而下!
温永达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窜。可狂风锁步、煤浪滔天,他连半步都来不及挪动。
沉重的煤块狠狠砸在他的脊背、头颅、四肢上。
咔嚓——
清脆又凄厉的骨裂声,淹没在滚滚惊雷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拍倒在地,层层叠叠的煤炭紧随其后,一层、两层、三层,死死堆叠、死死碾压在他的身上。
胸腔瞬间被压塌,五脏六腑尽数碎裂,剧痛是常人无法承受的极致惨烈。
他张大嘴巴想要呼救,想要喊一声孩子的名字,想要再看一眼家人。可漫天煤粉疯狂灌入他的口鼻、喉咙、肺腑,堵得密不透风,他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鲜血混着黑煤,从嘴角不断溢出。
他没有轰然死去,而是被一点点碾压、一点点窒息。
意识清醒的最后几秒,所有牵挂尽数涌上心头。
他想起大女儿温柔的眉眼,想起两三岁的小外孙软糯的外公,想起自己许久未见过面的儿子 ,想起小女儿还未出嫁、满心期待未来的模样。
他还没给外孙买新零食,还没看到儿子结婚,还没有攒够小女儿的嫁妆,还没看着小女儿风风光光嫁人,还没卸下身上一辈子的重担……
他还有太多太多的遗憾。
他的手指疯狂抠抓着身下的泥土煤渣,指甲尽数掀翻,十指鲜血淋漓。他拼命挣扎,拼命想要活着,他不想死,他舍不得他的家人,舍不得他的一切。
可千斤煤山压身,死死禁锢住他所有的生机。
挣扎越来越微弱,颤抖的四肢缓缓僵硬,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被漆黑的煤尘吞噬。
雷雨滂沱,倾盆大雨狠狠砸落,冲刷着冰冷的煤堆,冲刷着他满身的伤痕,冲刷着他这辈子所有的辛劳与牵挂。
夜深雨急,雷声不绝。
村里的酒席早已散尽,家家户户灯火温存,人人安睡,岁月静好。
雨下得又冷又密,砸在瓦房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整晚。
家里的灯一直亮着,亮得刺眼,也亮得冷清,忽然温永达的兄弟温军打来电话,语气急切:“我刚刚去厂里下大雨把煤厂冲塌了,你快瞧瞧温永达回没回家。”
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颤,耳边的雷声仿佛陡然放大,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喉间发紧,喉咙又干又涩,堵得连呼吸都费劲。好半天才挤出微弱的声音:“他……还没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留下几声无奈的叹息,随后便是嘟嘟的忙音。她垂下手,听筒磕在桌沿,发出沉闷的一响。屋外雨还在拼命往下砸,家家户户都静悄悄的,唯有这屋里的灯,亮得人心慌。眼泪没忍住,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凉得像窗外的雨。她不敢往坏处想,可脑子里全是煤厂塌方的模样,整个人站在原地,手脚一片冰凉。
温晨曦蹲在家门口,身上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天彻底黑透的时候,她就开始等。往常再晚,温永达都会回来。煤窑干活苦、身上脏,每次进门都是一脸煤灰,手粗糙得裂开口子,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我回来了,吃饭没。
他从来不会失约。
唯独今天。
夜色越来越沉,村里家家户户的灯都灭了,只剩她家孤零零一盏。她大女儿和小女儿,都睡不着,心里都觉得惶恐不安的,然而大女儿的儿子王寒今天也格外的乖。
小小的孩子似是骤然通晓了人间悲戚,安安静静靠在姨妈身侧,不闹不吵,只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定定望着风雨肆虐的院门,今天再也不提等着外公买糖回来的话。
满屋死寂里,最熬不住的是张晨曦。
她今年年岁不大,却被半生劳碌熬得鬓角发白,此刻整个人僵坐在最靠近门口的竹椅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手里反复攥着丈夫常穿的旧粗布褂子,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煤尘味,是温永达日复一日奔波的味道。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衣料粗糙的纹路,指腹冰凉,抖得连简单的抓握都稳不住。
从暮色初垂等到雷雨漫天,她已经数不清朝村口望了多少次。
起初她还自我宽慰,煤窑雨天路滑,必定是耽搁了。她一遍遍起身去灶房看温热的饭菜,怕凉了、怕馊了,来来回回热了三四遍,滚烫的碗筷暖不了她一寸冰凉的身子。后来雷声一声比一声骇人,滂沱大雨封死了整条土路,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安稳,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灶上的饭菜温了一遍又一遍,热气起了又散。
女人心里越来越慌,指尖发凉,一遍遍看时间。已经深夜两点,煤窑那边从来不会拖到这么晚。她心里七上八下,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没事,井下忙,下雨路难走。
就在她心口堵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桌上的老式座机,突兀地响了。
铃声在死寂的雨夜里炸开,刺耳、急促,听得人心头发颤。
女人浑身一僵,慌忙起身冲进屋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矿上管事的声音,隔着电流,沙哑、干涩,不带一点温度,直截了当砸过来:“是温永达家属吗?你稳住情绪,别垮。”
短短一句铺垫,女人的心跳瞬间停了半拍。
她攥着听筒的手,开始疯狂发抖。
对方沉默两秒,像是不忍心,却不得不说出口:“今晚井下塌方,塌得很突然,来不及撤人,温永达……唉……请节哀……”
嗡——
整片世界瞬间空白。
雨声、风声、电话里剩下的声音,全都听不见了。
她就那样僵站着,手里死死捏着话筒,指尖泛白,浑身冷得打颤。
“没了。”
刚才还在心里盼着、等着、念叨着平安归来的人,一通电话的功夫,就没了。
她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再见,来不及好好等他最后一次回家。
女人张着嘴,喉咙堵得死死的,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猝不及防砸在老旧的木桌上,砸得粉碎。她不敢信,也不肯信。
白天出门前,他还笑着摸她的头,说再熬一阵子,攒点钱给孩子添新衣服,说下雨天冷,让她夜里早点睡,别等他。
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两个孩子看见娘站在屋里一动不动,眼泪不停往下掉,吓得小声喊:“娘?怎么了?爹怎么了?”
孩子的问话,瞬间击穿了她强撑的最后一口气。
她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无声落泪,肩膀剧烈颤抖。满心的期盼、整夜的等候、往后所有的日子,被这一通深夜电话,彻底碾得稀碎。
不知在地上僵坐了多久,屋外泥泞的村路上,传来了黑压压的脚步声。
一群人来了。
十几个工友深一脚浅一脚踏着夜雨走来,人人浑身湿透、满身黑泥,低着头,全程鸦雀无声。
他们合力抬着一只巨大、厚重的黑色尼龙口袋。
袋子被雨水泡得沉重无比,沾满煤黑污垢,鼓鼓囊囊的,清清楚楚撑出一个僵硬的人形轮廓。
一行人缓慢挪到院门口,小心翼翼、极其沉重地,将那只沾满黑水烂泥的尼龙口袋,轻轻放在她家门槛外。
雨夜死寂。
所有人垂着头,没人敢看屋里孤儿寡母一眼。
两个年长的工友蹲下身,手指哆嗦着,一点点拉开死死收紧的袋口。
袋口缓缓敞开。
里面,是温永达。
满身厚厚的煤黑,糊住了整张脸、耳鼻、眉眼,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样。身上的工服破烂撕裂,沾满碎石、黑灰与泥污,身体僵硬冰冷,静静蜷缩在肮脏的尼龙袋里,一动不动,毫无声息。
这就是她等了一整夜的丈夫。
是那个一辈子吃苦受累、从不喊累,只为养活一家人的男人。
活着出门,被电话通知死亡。
归来之时,只剩一袋黑尘,一具冰冷肮脏的尸身。
女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