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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岁岁释然

命运的两端

请勿上升真人

深夜的晚风卷着凉意横穿整条空旷街道,路灯昏黄的光束切割出三块僵持不动的身影。

张真源站在车门边,脊背挺得笔直,褪去了方才记忆反噬的剧痛,也褪去了经年累月为情所困的软弱。苍白的脸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脆弱,可眼底早已是一片澄澈的平静,无悲无喜,无爱无嗔。

方才字字诛心的告白落下,像一把落了多年的钝刀,终于彻底割碎了他与严浩翔之间所有纠缠不清的牵绊。

一旁的刘耀文始终沉默伫立,高大的身影稳稳守在张真源身侧,不争抢、不插话、不逼迫。他只是安静地陪着,给足了张真源所有自主选择的余地,眼底的温柔与笃定,是暗夜里最安稳的底气。他见过张真源失忆后的懵懂心软,见过他无端落泪的委屈,见过他记忆破碎的崩溃,如今终于看见他挣脱执念枷锁、清醒自愈的模样,心底只剩绵长的心疼与妥帖的守护。

而对面的严浩翔,早已彻底溃不成军。

那句我的喜欢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像惊雷炸响在他荒芜的心底,碾碎了他所有偏执的执念、卑微的期许、自欺欺人的重来机会。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方才一路狂奔而来的燥热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晚风狠狠吹打在他身上,吹乱他湿透的额发,吹得他身形摇摇欲坠,眼底翻涌的猩红与水光,再也克制不住,层层漫开。

他终于百分百确定——张真源记起来了。

记起了年少赤诚的告白,记起了他冰冷的拒绝,记起了他反复拉扯的温柔与辜负,记起了那些被他亲手酿成、无人救赎的岁岁伤痕。

那些他藏了数年、不敢言说的懦弱,那些他年少无知、进退失据的过错,那些他以为随着失忆可以彻底翻篇的亏欠,此刻尽数被摊开在月光下,无处藏匿,无从辩驳。

巨大的恐慌与窒息感裹挟着滔天悔恨,将严浩翔彻底淹没。

他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体面,再也撑不起往日的清冷自持。方才对峙刘耀文的偏执强势、不肯放手的倔强,在张真源彻底漠然的眼神里,碎得干干净净。

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脚步虚浮沉重,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又像是踩在锋利的刀尖之上。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想要伸手去触碰张真源,却又极度怯懦地缩回半空,反复悬停、落空,不敢惊扰眼前这份来之不易、却即将彻底失去的平静。

“张哥……”

良久,他才挤出一丝破碎沙哑的嗓音。

声音哑得彻底,带着剧烈的哽咽与颤抖,揉着无尽的悔恨与卑微,破碎在晚风里,脆弱得不堪一击。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姿态,褪去了所有骄傲、所有克制、所有身不由己的伪装,只剩下最纯粹、最狼狈的挽留。

张真源静静看着他,目光清淡柔和,没有躲闪,没有厌恶,也没有丝毫旧情波澜,只是安静地等候着他未说完的话。

这份极致的平静,比愤怒、比哭闹、比憎恨,更让严浩翔绝望。

恨尚且代表念念不忘,而释然,是彻底的无关紧要。

“张哥,你听我解释,好不好?”严浩翔的眼眶红得彻底,细密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却砸得他心脏剧痛,“当年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我没有想过敷衍你,更没有把你的喜欢当成随便可以丢弃的东西。”

他终于冲破喉咙的桎梏,积压了数年的委屈、无奈与隐忍,尽数倾泻而出。

“我拒绝你的时候,我比谁都疼。”

年少的心动从来都不假,第一眼的偏爱从来都真切,无数个深夜的辗转难眠、默默惦记,从来都刻骨铭心。

只是那时的他们太年轻,被困在耀眼又冰冷的身份枷锁里,被聚光灯的审视、大众的目光、偶像的准则牢牢束缚。

他是万众瞩目的爱豆,是活在镜头下的公众人物,一言一行皆被放大,一举一动皆受桎梏。他不敢凭着一腔热血回应炽热的告白,不敢让这份干净纯粹的少年情意,变成困住张真源一生的枷锁,不敢让他纯粹的喜欢,沦为旁人诟病的把柄。

他以为拒绝是保护,是隔绝风雨的屏障,是让张真源安稳顺遂的最好成全。

他宁愿自己背负所有思念与遗憾,宁愿亲手推开挚爱之人,也要护他一身干净,不染半分世俗纷扰。

可他太懦弱,太笨拙,太不懂如何爱人。

“我只会拒绝,只会推开,只会用最愚蠢的方式护着你。”严浩翔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疼痛勉强稳住他濒临崩溃的情绪,嗓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拒绝会让你难过那么久,我不知道我的退后会让你自我怀疑,我不知道我一次次的犹豫、一次次的靠近又推开,会把你伤得遍体鳞伤。”

他从前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年少的遗憾可以弥补,总以为只要他后来足够温柔、足够偏爱,就能抵消从前所有的伤害。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

伤害就是伤害。

迟来的温柔,抵消不了当初的刺骨寒凉;后来的愧疚,填补不了经年的空洞伤痕;成年后的悔不当初,救赎不了年少时无人安慰的崩溃落泪。

“我懦弱,我胆小,我不敢对抗世俗,不敢挣脱枷锁,我所有的身不由己,最后全部变成了扎在你心上的刀。”

严浩翔微微低头,滚烫的泪水不停坠落,浸湿了胸前的衣料,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彻底放下了所有身段与骄傲。

“我知道我错了,张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些年我没有一刻不在后悔。后悔当初的胆怯,后悔当初的推开,后悔没能勇敢一次,后悔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委屈与难过。”

他抬眸,猩红的泪眼死死锁住张真源清冷的眉眼,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卑微祈求,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你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我们不用急,真的不用急。你不用立刻原谅我,不用立刻接受我,甚至不用再喜欢我。你只要……不要彻底推开我,不要彻底把我赶出你的世界,好不好?”

“你失忆的这些天,是我这辈子最安稳、最贪心的日子。”

他终于坦诚心底所有隐秘的心思。

坦诚自己贪恋失忆后张真源的温柔温顺,贪恋他毫无防备的亲近,贪恋他眼里纯粹干净、不带一丝伤痛的模样。

坦诚自己自私地庆幸这场失忆,庆幸他忘了所有伤痛,给自己留了一个可以重新靠近、偷偷赎罪的机会。

“我看着你对我不再疏离戒备,看着你愿意安静陪在我身边,看着你哪怕茫然,也会本能为我落泪,我真的贪了。”

“我想慢慢来,我想一点点治愈你,我想把从前亏欠你的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勇气,千倍百倍地补回来。我想陪你重新认识我,让你看见,我不是从前那个懦弱胆怯、只会伤害你的严浩翔。”

晚风不停吹拂,将他破碎卑微的话语送进张真源耳中。

严浩翔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近乎哀求:“源源,我知道你记起来了,你难过、你失望、你恨我都可以。你怎么罚我都行,别离开我,好不好?”

这是严浩翔这辈子最卑微、最彻底、最毫无保留的一次挽留。

他向来骄傲自持,向来清冷内敛,从来不会低头示弱,从来不会当众剖白心意。可在张真源面前,他所有的骄傲、体面、自尊,都不值一提。

只要能留住他,他甘愿卑微到底,甘愿认输求饶。

路边的路灯拉长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一者卑微崩溃,一者安静释然,经年爱恨拉扯,尽数凝聚在这无声的对峙里。

刘耀文依旧静静立在身侧,眼底没有丝毫得意,只有无尽的轻叹与心疼。他清楚严浩翔的身不由己,明白他的懦弱与悔恨,懂他迟来的深情与笨拙的弥补。

可懂,不代表认同。

情有可原,罪无可恕。

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年少怯懦,终究是让张真源一个人,熬过了无数无人问津的寒冬。

漫长的沉默过后,张真源终于轻轻动了动眸色。

他抬眼,认真地、平静地、前所未有清醒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卑微挽留的严浩翔。

他听懂了所有解释,明白了所有苦衷,知晓了所有身不由己。

他知道严浩翔不是不爱,是不敢;不是敷衍,是怯懦;不是玩弄真心,是用错了笨拙又极端的保护方式。

可那又怎样呢?

道理他都懂,遗憾依旧真实,伤痛从未消散。

年少时翻涌的赤诚真心是真的,鼓起勇气告白的热烈坦荡是真的,被拒绝后的狼狈难堪是真的,反复被拉扯的煎熬内耗是真的,无数个深夜的委屈落泪、自我怀疑、执念深陷,全部都是真的。

没有人可以带着满身伤痕,去体谅当初伤人者的无可奈何。

也没有人可以靠着迟来的愧疚与弥补,抹平经年累月的刻骨铭心。

张真源轻轻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眼底最后一丝残留的旧念、执念、不甘、心软,尽数烟消云散。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严浩翔,不用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柔温和,却彻底斩断了所有过往,碾碎了所有期许。

严浩翔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泪水还挂在眼底,整个人瞬间坠入无边冰窖。

“我听懂你的解释了,也明白你的无奈和后悔。”张真源语气很轻,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温柔得毫无杀伤力,却彻底划清了界限,“我不怪你了。”

“不怪你当年的拒绝,不怪你年少的懦弱,不怪你一次次给我希望又让我失望,不怪你用错误的方式困住我、伤害我。”

“我不恨你了。”

爱恨皆起落,执念皆落幕。

爱过是真的,痛过是真的,执念深陷是真的,如今彻底放下,也是真的。

“可我也不会再喜欢你了。”

一句话,轻轻落下,彻底终结了两人岁岁年年的纠缠。

“以前的我,确实很喜欢你。喜欢到可以忽略所有委屈,所有落差,所有忽冷忽热的拉扯,喜欢到一次次自我自愈、一次次重头再来,喜欢你到哪怕遍体鳞伤,也舍不得彻底远离你。”

“可那段喜欢,已经耗完了。”

人的真心和勇气,从来都有限度。

年少滚烫的热忱,经不起无数次的落空;纯粹干净的喜欢,经不起无数次的拉扯;满腔热烈的奔赴,经不起无数次的推开。

他已经在那段无望的感情里,耗尽了所有的心动、勇敢与偏爱。

“你当初的顾虑、你的身不由己、你的懦弱胆怯,是你的选择。你为了前程、为了身份、为了世俗眼光,选择推开我、伤害我,我都理解。”

“但我没必要为你的选择买单一辈子,没必要困在你的遗憾里一辈子,没必要守着一段满是伤痕的过往,原地踏步、自我内耗。”

张真源微微抬眸,望向远处空旷的夜色,眼底澄澈通透,是历经风雨后的清醒与释然。

“我从前不懂,为什么看见你就会哭,为什么对你总是心软,为什么明明陌生,却满心酸涩。现在我懂了。”

“是过去的我,太执着,太不甘,太舍不得。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在本能地为过往的委屈落泪。”

“可现在我想通了。”

“我的喜欢很珍贵,我的真心也很贵。从前我心甘情愿给你,是我年少赤诚。现在我收回来,是我放过自己。”

他再次看向彻底崩溃失神的严浩翔,语气温柔却决绝,没有一丝余地:

“你不用弥补我,也不用赎罪。”

“你迟来的温柔、迟来的解释、迟来的挽留,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失忆的这段日子,其实过得很安稳。”

没有无端的执念,没有无果的心动,没有反复的拉扯,没有深夜的崩溃。

不用小心翼翼揣测你的心意,不用患得患失害怕被推开,不用一腔热忱换来满身寒凉。

“我慢慢放下了所有期待,慢慢习惯了没有你的牵绊,慢慢找回了轻松安稳的自己。”

“刚刚恢复的那些记忆,确实很痛,痛到我差点撑不住。可痛过之后,我彻底清醒了。”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你的迟来弥补,不是你的愧疚赎罪,不是你权衡利弊后的回头。”

“我想要的,是安稳,是坦荡,是不被拉扯、不被消耗、不被辜负的偏爱。”

而这些,从前的严浩翔给不了,现在的严浩翔,也再也没有资格给了。

“严浩翔,我们到此为止吧。”

“过往所有心动、所有纠缠、所有遗憾、所有亏欠,一笔勾销。”

“你不用再执着于重来,我也不会再沉溺于过往。”

“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晚风轻轻拂过少年柔软的发梢,吹散了经年的爱恨痴缠。

严浩翔僵在原地,泪流满面,浑身颤抖,连站立的力气都彻底消失。

他看着眼前彻底释然、彻底脱身的张真源,终于清清楚楚、彻彻底底地明白——

他真的失去他了。

不是暂时的疏离,不是短暂的冷战,不是失忆后的陌生。

是永久的,彻底的,再也没有回头余地的失去。

他赌上所有执念想要挽回的人,终于带着满身伤痕,体面退场,再也不会为他停留半步。

他的懦弱,葬送了最纯粹的真心。

他的迟疑,耗尽了最热烈的偏爱。

他的迟来深情,终究只感动了他自己。

世间最残忍的遗憾大抵如此:

年少无能护所爱,年长有钱无真心。

等他终于挣脱桎梏、学会勇敢、懂得如何去爱时,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等了他岁岁年年的少年,早已攒够失望,彻底释怀,毅然离场。

张真源不再看他崩溃狼狈的模样,轻轻侧过身,看向身侧一直安静等候、温柔守护的刘耀文。

眼底终于褪去所有寒凉,漾开一抹浅淡、安稳、松弛的暖意。

他轻声开口,语气轻柔笃定:“耀文,我们走吧。”

刘耀文眼底瞬间漫开温柔暖意,没有丝毫迟疑,轻轻颔首,低声应道:“好。”

他小心翼翼护着张真源,侧身避开失神僵立的严浩翔,一步步踏着凉风,走向前路坦荡的夜色。

车灯缓缓亮起,暖光穿透黑暗,引擎轻响,车子平稳驶离。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身后所有的狼狈、悔恨与崩溃,隔绝了那段满是伤痕的旧时光。

后座的张真源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长长舒出一口气。

眼底最后一丝酸涩彻底消散,心底压了数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终于,彻底放下了。

而空旷寂静的街边,只剩下严浩翔孤身一人,僵立在原地。

晚风卷起他的衣角,满目荒芜,满心疮痍。

漫天夜色皆寂寥,满心酸悔无人知。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渐行渐远,消失在道路尽头,终于双膝发软,缓缓蹲下身。

滚烫的泪水肆意坠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他终于明白,不是所有遗憾都能弥补,不是所有错过都能重来,不是所有深爱,都能等到圆满结局。

他用一整个青春弄丢了最爱的人,最终,只剩自己守着满盘皆输的结局,岁岁忏悔,终身遗憾。

前路漫漫,他的余生,只剩无尽漫长、无人救赎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