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队伍里,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表情淡淡的。她换了一件外套——刚才的针织开衫脱了,换成了一件卡其色的薄风衣,腰间的带子随意系了个结,显得腰身纤细而挺拔。
伊灵儿犹豫了一下,没有换队伍,也没有开口打招呼。她只是安静地排在后面,看着陆知意的背影,觉得这个女人的背脊总是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弯折的竹子。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陆知意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陆知意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伊灵儿也点了点头,笑了笑。
沉默了两秒。
“你为什么会跳级过来?”陆知意先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伊灵儿想了想,说:“最近遇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家里觉得我在哥哥身边会安全一些。”
陆知意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在说“原来如此”。
“我妹妹也在准备跳级,”陆知意顿了顿,“她最近在复习,我想应该是想来找你吧。”
伊灵儿有些意外:“找我?”
“她没说。不过我猜是。”陆知意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真实了一些,“从小到大,她很少这么认真地想做一件事。”
“她和我说过的,”伊灵儿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柔软,“她说她想和我一起上课。”
陆知意看着她笑,看着她的眉眼、她的嘴唇、她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角。
那笑容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藏着星星,像这世上所有的光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陆知意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其实……”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的姐姐,她真的很好。”
伊灵儿愣了一下。
她知道陆知意说的是伊玥。那个她还没怎么见过面、就已经远走高飞的姐姐。
陆知意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一个曾经很近、现在已经很远的人。
我其实……一直很想她。
这句话在陆知意的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被她咽了回去。
她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说了也没有意义。
“到你了。”陆知意转过身,从贩卖机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朝伊灵儿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伊灵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她总觉得,陆知意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里,藏着一些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她按下贩卖机的按钮,买了一瓶热红茶,抱在手里,温温的,暖暖的。
就像陆知意最后那句话。
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发烫。
教室里。
伊灵儿抱着热红茶回来的时候,伊皓阳不在座位上。
她以为哥哥是去厕所了,没太在意,坐下来翻开资料,把刚才李亮讲的知识点简单整理了一下。
第二节课还有几分钟才开始。
而在另一边的走廊尽头——男厕所里,正上演着一场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画面。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课间的时候,几个其他专业的男生在厕所里抽烟聊天。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经管学院转来了一个新生,长得特别好看,像个洋娃娃一样。
“听说了吗?经管2201来了个小姑娘,水灵灵的,长得特好看。”
“嘿,我瞅了一眼,那脸蛋儿,那腿估计能被我玩好几年,啧啧啧……”
说话的人没说完,后衣领被人一把揪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
伊皓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那几个男生一回头,对上伊皓阳那张阴沉到极点的脸,差点没吓死。
“没、没说什么……”
“嘴贱是吧?”伊皓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妹妹,也是你能嘴的?”
他身边的阿东拦都拦不住,急得直搓手:“皓阳哥,算了算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伊皓阳没听。
厕所里传来一阵闷响,然后是骨头撞上瓷砖的声音、有人求饶的声音、阿东“别打了别打了”的声音。
几分钟后,伊皓阳从厕所里走出来,手上沾着血——不是他的。他甩了甩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
“阿东,走了。”
“哥,你下次能不能……下手轻点?”阿东苦着脸跟在后面。
“看心情。”
伊皓阳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手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纸巾揉成团,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玷污他妹妹的嘴,留着也没用。
第二节课是专业课。
伊皓阳没回来。
黑道少爷的脾气就是这样,不爽了就不给任何人面子。专业课的老师不是李亮,他没那个交情,也懒得装。
伊灵儿坐在座位上,右边空着,左边是陆知意。
她给哥哥发了条消息:哥,你人呢?
回了。就一个字:忙。
伊灵儿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教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伊灵儿把资料装进书包,拉好拉链,转头看向陆知意。
两个人聊了几句——关于专业课的案例分析,关于下周的小组分组,关于陆琳娜什么时候能通过跳级考试。聊得很随意,像两个普通的同学在课间闲聊。
陆知意正说着什么,目光忽然飘向了门口,声音停了一下。
伊灵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北陵辰来了,斜靠在教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粒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北陵翼沉稳许多,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不露锋芒,但你不会怀疑它的锋利。
北陵辰的目光从教室里扫过,落在陆知意身上的时候,那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然后他看到了伊灵儿,微微愣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
伊灵儿也点了点头。
陆知意收起桌上的东西,和伊灵儿打了个招呼:“我先走了。”
“嗯,拜拜。”
陆知意走出教室,北陵辰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包,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上,低声说着什么。陆知意微微仰头听他说,偶尔点头,偶尔轻声回应。
“今晚我有个晚宴,需要一个女伴。”北陵辰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
陆知意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明白他的意思——他需要一个“北陵家长子未婚妻”出现在公众面前,而她需要履行这个身份的义务。
“好,几点?我回去收拾一下。”
“七点,不急。”
“嗯。”
两个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黄昏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陆知意忽然开口。
“她……有消息吗?”
北陵辰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什么?”他问,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个没听清的问题。
陆知意知道他在装。
她太了解他了。每次提起那个人,他的声音就会变得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用尽全力把什么东西按在水面以下。
“没什么。”她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走。走廊安静得只剩下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北陵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的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陆知意看不太懂。
他抬手,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指尖从她的耳廓轻轻滑过,带着一点凉意。
然后他微微低头,俯身靠近她的唇。
陆知意没有动。
她看着他那双越来越近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就在他的嘴唇快要碰到她的那一刻,她偏过了头。
他的吻落在她的左侧脸颊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陆知意垂下眼,声音很轻:“我明白。”
别这样。
她想说这句,但没有说出口。
北陵辰直起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层温柔的面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了另一张脸。另一双眼睛,另一个女孩。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藏着星星。她不会在他靠近的时候偏过头。她会仰着脸看他,挑衅似的说:“你亲啊,你敢吗?”
然后他亲了。
然后她红了脸,然后她骂了他一句“臭流氓”,然后她笑了,笑得比三月桃花还好看。
北陵辰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躁。那种烦躁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无处可逃。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只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陆知意,和记忆里的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伸出手,扣住了陆知意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力气不大,但那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让陆知意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俯下身——
一只手挡在了他和陆知意之间。
“没看到?她不想让你亲。”
那只手的力度不大,但是就是控制住了对方
伊皓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的拐角处。皮衣的领子立着,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的火,藏都藏不住。
北陵辰偏过头,看着伊皓阳。
他松开了扣着陆知意下巴的手,不紧不慢地把伊皓阳的手从面前拿开,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落在肩上的灰尘。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笑,但不是善意的笑。
“伊皓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搞清楚你现在的身份。”
伊皓阳没有退让。
他向前迈了一步,一把揪住北陵辰的衣领,指节攥得发白。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挥出那一拳。
“我就管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你拿我怎样?”
火药味浓得像要爆炸。
陆知意站在两个人中间,脸色苍白。她看着伊皓阳,又看着北陵辰,眼眶慢慢红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北陵翼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无人接听。
陆知意咬着下唇,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想不出还能找谁。北陵翼不在,北陵辰的人不会帮她拦着北陵辰,伊皓阳的人更不会。
她只能靠自己。
“伊皓阳。”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冷静,“我的事,你少管。我不是说过吗?”
伊皓阳偏过头看她。
“我还说过,”陆知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只要再来烦我,我就转学。”
伊皓阳的眼睛红了。
不是愤怒的红,是别的什么。是那种被人用刀尖指着心脏、却因为刀是那个人递过来的、所以宁愿站着不动也不肯躲开的红。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那句“我就转学”的滋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的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这辈子管定了。”
他松开了北陵辰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视线从陆知意的脸上移开,转向北陵辰。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两个猎人同时盯上了同一只猎物,谁都不肯先开枪,谁都不肯先退场。
伊皓阳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北陵辰站在原地,整了整被揪乱的衣领。他看着伊皓阳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笑还没有完全收起来。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对陆知意解释什么。
因为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和伊皓阳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陆知意,还有两个家族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有理清楚的东西。
陆知意站在走廊里,看着伊皓阳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北陵辰。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二楼楼梯口的门后面。
伊灵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门框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她本来是来找哥哥的。
下了课她给哥哥发了消息没回,打电话也没接。她担心哥哥出了什么事,就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找,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她探出半个脑袋,看到了让她心跳骤停的一幕——
哥哥揪着北陵辰的衣领,陆知意红着眼眶站在旁边。
她缩回去,又忍不住探出来看一眼,再缩回去。
怎么办怎么办,要上去拦住哥哥吗。
她心想。
然后哥哥松了手,转身走了。
伊灵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把脑袋缩回来,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正准备趁没人发现赶紧溜走——
一双锃亮的皮鞋,在她身后站定。
“没想到,伊二小姐不仅胆子小,还有‘偷听’的嗜好。”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调侃,像一只餍足的猫在阳光下伸懒腰。
伊灵儿猛地转过身。
北陵翼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在她第一次探出脑袋的时候,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早到她还没发现这扇门后面还有另一个人的时候。
他的制服衬衫领口微微敞着,袖子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既随意又矜贵,像一幅被随手挂在那里的画,偏偏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伊灵儿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
“没、没有!”她慌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我是路过!我看到哥哥走过去,正准备跟上去看看,结果就——”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北陵翼低头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被当场抓包却还在努力狡辩的小孩。
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
“好吧,”她放弃了挣扎,小声承认,“我确实看了一会儿……但我不是故意的。”
北陵翼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好看吗?”他问。
“什么?”
“戏。”
伊灵儿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了一句:“我哥哥……他不是坏人。”
北陵翼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发顶,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看着她耳根上那抹还没退下去的红。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嗯,”他说,“我知道。”
那两个字很轻,但伊灵儿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她知道他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知道。
“上次的事,”伊灵儿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脱困。
谢谢你在我最害怕的时候,没有丢下我。
谢谢你在黑暗中给了我那盏灯。
北陵翼的手从她头顶移开,指尖从她的发丝上滑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跟我客气什么?”他说。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伊灵儿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想看他,但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他已经转身走了。
黑色衬衫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伊灵儿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热红茶。
红茶已经不热了。
但她的手指是热的。
脸也是。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哥哥发的消息:灵儿,我在校门口等你。下来。
伊灵儿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被蹭歪的围巾,快步走下楼梯。
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
橘黄色的光洒在林荫道上,把来来往往的学生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在赶着去上晚课,有人在往食堂的方向走,有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聊天。
伊皓阳的车停在门口的临时停车区。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妹妹出来,把烟掐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上车。”
“哥,你的手怎么了?”伊灵儿注意到他右手关节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蹭的。”伊皓阳把手插进口袋里,拉开车门,“走了,回家。”
伊灵儿没有再问。
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街景,看着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哥。”
“嗯?”
“你以前和陆知意……是怎么在一起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
伊皓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有回答。
伊灵儿也没再问。
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色,忽然想起刚才在楼梯间里,北陵翼说的那句“我知道”。
他说他知道哥哥不是坏人。
他是真的知道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和那只轻轻拍在她头顶的手。
车驶过一盏路灯,暖黄色的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脸上,一闪一闪的。